金惠珍:书写“相对贫穷”时代的孤独者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欧阳诗蕾 日期: 2026-01-26

在金惠珍的小说中,弥漫着“贫穷”和“困难”的氛围。这是一种社会性的“不安”——仿佛再多做一点、多得到一点就能摆脱。在她看来,许多困境并非源于物质匮乏,而是精神上难以填补的空白。许多角色活成了社会主流认可的模样,内心却充满漂浮和失落。小说中贯穿始终的无力感,最终指向对生存意义的追问。 “人活着不可能不受伤害,也会在无意中伤害到别人。我关心的是,人遇到了伤害后,怎么治愈、恢复、包容。在不同的境遇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伤害。”

金惠珍 图/受访者提供

金惠珍 图/受访者提供

“我知道,妈的手头也很紧。”

“我知道,但我也是逼不得已,这种时候也只能跟妈一个人说。”

在韩国作家金惠珍的长篇小说《关于女儿》的开头,女儿向母亲索要资助,母女的语言拉锯中,冒出重重画外音:妈妈为什么不能为我牺牲一下呢?妈妈的人生已经是无意义的人生,为什么不能为我继续牺牲?

金惠珍以近乎大特写的笔触,刻画女儿要求母亲卖房支持自己的场景。这是她在三十多岁时试图理解母亲一代而创作的小说,以母亲的视角展开:这个曾与自己共享身体,如今却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话、过着令人无法理解的人生的年轻家伙,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让中老年的母亲心惊胆战。

母亲在心中呐喊:“你为什么不能活得正常一点呢?”

“因为这是许多人面临的现实。”金惠珍向《南方人物周刊》表示,“在小说中,我不希望过多包装,我就是想直接写出它原本的样子。”

电影《关于女儿》剧照,根据金惠珍同名作品改编

电影《关于女儿》剧照,根据金惠珍同名作品改编

金惠珍短发,腼腆,每次说话快结束时,总忍不住抿嘴笑起来。2025年12月,金惠珍来到上海,在中国展开为期一周多的文化交流。她是近年来在韩国备受瞩目的作家之一,1983年生于韩国大邱,2013年凭借长篇小说《中央站》获第5届“中央长篇小说文学奖”,2018年凭借《关于女儿》获第36届“申东晔文学奖”,2020年以长篇小说《9号的工作》获第28届“大山文学奖”。

在金惠珍的小说中,弥漫着“贫穷”和“困难”的氛围。这是一种社会性的“不安”——仿佛再多做一点、多得到一点就能摆脱。在她看来,许多困境并非源于物质匮乏,而是精神上难以填补的空白。许多角色活成了社会主流认可的模样,内心却充满漂浮和失落。小说中贯穿始终的无力感,最终指向对生存意义的追问。

在《9号的工作》中,五十多岁的男主角在职场不断被边缘化,在原生家庭中被视作“供血站”,在自己的小家庭里也逐渐失语。就在看似要被一切抛弃的时候,他在工作中突然领悟,我还有工作啊——不是工作需要我(完成),而是我需要工作(陪伴)。他与工作形成一种亲密的陪伴,“一直以来,公司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金惠珍的作品始终围绕人与人之间孤独和沟通的困境展开。在2025年出版的中文版长篇小说《猫舔过伤口》中,她探讨语言暴力与和解的可能:一位被指为凶手的心理咨询师、一个在校园霸凌中暴力反抗的小学生,因救助流浪猫而相遇,在伤痛中辨认彼此。

金惠珍执著地书写沟通的微弱可能。在《关于女儿》的结尾,血缘展现出某种韧性——当母亲在医院和食堂终于以女儿的视角“看见”女儿所处的世界时,母女之间坚不可摧的障碍松动,作家为她们推开了一扇门。

《猫舔过伤口》

《猫舔过伤口》

以下是《南方人物周刊》与金惠珍的对话:

母亲期待女儿达到“平均水准”的生活

南方人物周刊:中国有个流行词叫“托举”,指父母倾尽资源将子女推向更高的人生位置。在《关于女儿》中,女儿近乎压迫地向母亲索取物质支持。这是否暴露了家庭内部以爱为名的压榨?在你的观察中,韩国的母女关系是怎样的?

金惠珍:过去,韩国家庭的子女通常在25岁左右进入职场,三十多岁结婚生子后独立。现在,父母的劳动环境有所改变,年轻人所面临的社会环境也比前人更加残酷,所以年轻人依赖父母的时间更长,独立也更困难。子女在成长中接受父母的支持,但到一定阶段又渴望独立,这种矛盾在母女间尤其突出——女儿既想分开,又常常期待甚至要求母亲为自己牺牲;母亲的内心充满“我应该牺牲”与自我矛盾的交织。

如果是面对父亲或恋人的母亲,情况会完全不同。正因为是母亲一个人(《关于女儿》中的母亲是单亲妈妈),所以会有这样的叙事——母亲被视为可以无限依赖和索取的“安全对象”。这种对母亲的角色期待,在韩国社会也是一种刻板印象。

我观察身边朋友的母女关系,其实都很相似:她们是家庭中吵架最多的组合,但从另一个层面看,她们往往有最紧密的联结,互相伤害,又能互相理解,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南方人物周刊:你有过这样的想法吗,“父母的人生,我是绝对不要过的。”

金惠珍:大部分年轻人在步入社会时,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想法。很少有年轻人立志要过与父母一模一样的人生。自信满满地觉得“我一定和父母过得不一样”,就是青春,是年轻人会有的。但随着年纪增长,这种“理所当然”在现实中受到打磨,人们会逐渐意识到,原来我那个时候是那么傲慢。

三十多岁是我真正开始独立的时期。此前,我一直接受父母的支援。但从30岁开始,我全权负责自己的生活,不管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独立了。正因为与父母拉开了距离,我才能用新的视角看待他们。他们养育了两个孩子,有空还要做兼职,同时照顾爷爷奶奶。直到现在,我心里也时不时感叹: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做这么多事?

南方人物周刊:小说中,母亲无法理解女儿“为何要选择艰难的生活”。当代韩国的代际隔阂集中体现在哪些方面?韩国的母女与父子,在代际矛盾上是否存在不同?

金惠珍:韩国的代际矛盾非常深,很大程度上源于社会剧变。父母这一代人很难跟上现代社会发展的速度,自然难以理解子女基于新环境作出的选择。我觉得这种矛盾是环境急速变化带来的。现在社会变化非常快,将来年轻一代成为父母时,社会矛盾、代际矛盾可能会更激化。

母女关系与父子关系有本质的不同,但因为我是女性,所以很难准确叙述父子关系。在韩国社会,对女性总会有“你应该这样”“你不应该那样”的制约。反映在母女之间,母亲往往只期待女儿达到“平均水准”的生活,过得比自己好,但很少会期待或鼓励女儿去过一种特立独行的人生。这似乎是一种代代相传的关系,可能不仅是我与母亲,母亲与外婆之间也是如此。

《关于女儿》

《关于女儿》

南方人物周刊:小说也讨论了人生的意义,哪种人生才更值得一活,年轻的看护人员说,“杰出的人?受到尊敬的人生?那都是以为人生非常短暂的人才会说出的话。人生漫长得令人起鸡皮疙瘩,只要活久了,大家都一样。”你在何时领会了这件事?

金惠珍:我们总觉得,活到某个年纪,好像就能掌控人生了,但随着衰老,掌控感会逐渐丧失。大家都尝试延缓衰老,但衰老无法控制。在韩国,人们对衰老的态度比较消极。很多人年纪大了生病了,会觉得自己成了“无用之物”,对社会是“不必要的存在”。

我想说,无论之前的人生过得多好,老后的处境可能都差不多。死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可避免的,我觉得社会好像把它看得太负面了。人们在迎接出生时很高兴,面对死亡时却很难平静接受。它其实与出生一样,是一种自然的生理现象。

韩国越来越多人呼吁对末期病人减少过度治疗,比如不用呼吸机、不切气管抢救,甚至推动安乐死合法化。但因为宗教等原因,安乐死在韩国还没通过,一些人选择去瑞士。我觉得怎么对待死亡很重要,人能不能选择有尊严地离开?而不是一进医院就只能拼命花钱、花时间,受折磨。这在韩国社会的讨论挺多的,争议也很大。

不是工作需要我,是我需要工作

南方人物周刊:创作《9号的工作》之前,你曾长期跟踪报道电信工会事件,是怎么开始的?

金惠珍:那时,我住在光化门街道附近,常看到韩国电信(KT Corporation,韩国三大移动运营商之一)的大厦前支着帐篷。不管是下雨、下雪还是大热天,一直有人在那里示威,连洗漱都在那里。而且KT不让他们用厕所,他们得跑去别的大厦。我很好奇,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呢?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联系了工会委员长,开始了几个月的观察。我会参加他们的发布会,也会请求去现场,跟工人们一起待上几天,看他们日常怎么工作。

我去的是一个KT的外包子公司。有一天,我和一位50岁左右的男职工待了一整天。因为素不相识,当时有点尴尬,我只能观察他的生活,也不能帮他做什么。他知道我是作家后,反而照顾我,给我买午饭,这让我很愧疚。那天,我深切感受到了他的辛苦。

取材结束后,我觉得这个故事离自己有些遥远。但几个月里,它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觉得应该把它写下来,这本小说的创作周期很长。

2025年5月1日,韩国首尔,韩国工会联合会成员在劳动节抗议活动中高喊口号 图/视觉中国

2025年5月1日,韩国首尔,韩国工会联合会成员在劳动节抗议活动中高喊口号 图/视觉中国

南方人物周刊:在《9号的工作》中,男主角一直在转岗,在职场上越来越边缘;在原生家庭中被当作“供血站”,需要不断支援弟弟和弟弟的孩子;在自己的家庭中,与妻子、青春期的儿子很疏离。看起来要被一切都抛弃的时候,他在工作中突然领悟,不是工作需要他完成,而是他需要工作的陪伴。对于这个主角,有读者觉得你写得“太温柔了”,认为现实中处于家庭支柱位置的男性可能更权威、强势,你如何看待这种评论?

金惠珍:我写的这个50岁左右的男性,是韩国很常见的男性的画像。他们成长在传统的“家父长制”的环境下,作为长子曾备受重视。但结婚之后,家里很多事情都交给了妻子,家里的中心可能是妻子;孩子在成人之际,父亲虽然还在挣钱养家,但话语权可能继续下降。韩国有个词叫“不幸的50岁”,我想描写的正是这种普遍存在的形象。

父母那一代人可能是享受终身职场的最后一代。职场不只是一个领月薪的地方,更是建立深厚人际关系、体验世界并确认自身社会地位的场所。所以职场对他们的意义,与现在的年轻人很不一样。这几年,韩国年轻人非常流行说“我不要只工作,我要去享受生活”,很流行旅行和购物。

南方人物周刊:在你的多部作品中,“贫穷”不仅是物质的匮乏,更是精神上的“没有办法”。你为何着力写这种状态?

金惠珍:今天的“贫穷”“困难”与我们父母那代很不一样,他们是客观上的困难和物质贫瘠、缺吃少穿,现在是“相对的贫穷”。我有时也会想,是不是再多做一点、再多得到一点,不安感就会消失?其实这是一种欲望。这种困境或贫穷感,不是针对物质,而是精神上的空白。

韩国是个竞争社会,很多人从幼儿园就开始竞争,为了进好的职场也要竞争。如果达不到目标,肯定有无力、丧失和空虚感。人在比较时总是向上看,很少有人说“我比下面的人好,已经很满足”。这种向上比的过程,很容易带来不安。

南方人物周刊:你了解的韩国职场环境是怎样的?

金惠珍:韩国社会讲究快文化。韩国的手机号码前面是82,在韩语中与“빨리、빨리(快点、快点)”谐音,所以很多人开玩笑说,韩国就是这样一个干什么都很快的国家。从我了解的职场环境来看,现在社会上好的工作机会在减少,许多岗位质量不高。公司里的部长、次长这些领导,往往希望新人能像自己作为新人时一样为公司拼命付出。但现在的年轻人想法不一样了,很多人觉得“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做工资范围内的事,并且希望能把生活与工作分开。这导致了雇主难留人、求职者难找工的双重困境。

现在的年轻人面对的环境更严酷。我或者我父母那一代,能做的事情有很多,社会还有很多可以努力、可以改变的地方,大家对自己在社会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往哪里努力,是比较确信的。现在,社会发展程度很高、资本主义程度很高,年轻人从小在物质方面更富裕,却很难找到自身的社会坐标。科技发展可能进一步减少岗位、拉大人与人的差距。过去那种大家生活水平相近、关系紧密的安定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普遍的不安。

2025年5月11日,韩国首尔,市民参加“汉江发呆大赛” 图/视觉中国

2025年5月11日,韩国首尔,市民参加“汉江发呆大赛” 图/视觉中国

理解“受伤”的人

南方人物周刊:在《中央站》《关于女儿》《9号的工作》中,角色常处于关系疏离的状态,从无家可归者到失业中年人,“伤口”似乎是你创作的核心。你更关注“受伤”的成因,还是“受伤”的状态?

金惠珍:这几本小说中确实有很多疏离和孤独的人。但与其说我在写“疏离感”,不如说我写得比较多的是孤独的人,这种孤独不是说这个人一辈子都孤独,每个人生活中都可能经历一段被孤立的时期,需要独自克服和面对生活中的困难。

人活着不可能不受伤害,也会在无意中伤害到别人。我比较想写和关心的是,人遇到了伤害后,怎么治愈、恢复、包容。在不同的境遇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伤害。

《9号的工作》

《9号的工作》

南方人物周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写小说?

金惠珍:从我进入社会、对很多事情有些好奇开始。

南方人物周刊:很多人对好奇的事会有更直接的处理方式,比如上网讨论、搜索信息,但是你选择了写小说。

金惠珍:我觉得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在网上找到答案。举个例子,韩国前段时间有个新闻比较受关注,一个工人开车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飙车冲进海里,导致妻儿死亡(注:2025年6月1日,韩国一名49岁的建筑工人,驾车载妻子及两名高中在读的儿子,从光州行驶至全罗南道珍岛港坠海,并独自逃生。事后,他称“生活过得太累了”)。在网上看到这样一个新闻,你只是知道事件的信息,无法了解他们的内心、他们怎样生活、面临什么困难。小说则关注更内在的东西。

南方人物周刊:那你在生活中不是一个会对人和事物迅速下结论的人吧?

金惠珍:其实我以前是一个比较快下判断的人,但是我渐渐发现眼前看到的不是事情的全部,我会做错决定。这种变化没有特殊的转折点,只是判断错的情况多了之后,我有了这样的感悟。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写作状态是怎样的?

金惠珍:以前我可能会去咖啡厅写作,现在有共享办公室,我可能会去那边工作。我早上起来可能散个步,结束后大概十一二点开始写作,写到五六点,晚上去运动,这是我日常一天大概的安排。如果有特殊的事,就会打乱一下。

我常觉得写小说是一件奇怪的事,是一个人做的事,没有人能看见我工作的样子。以前我跟父母说我在工作时,父母经常说,哎,你这算什么工作啊,你不就是抽空写个东西吗?对我来说,写作是“看不见的工作”,更像是我与自己相处的时间、一个被孤立的空间,所以我常觉得其实自己没做什么。书出版后,收到读者的反馈,我才会意识到,啊,原来我写了小说。

南方人物周刊:在小说中,你用很大的耐心去缓慢推进沟通和理解的可能,这是你写小说时最大的愉悦吗?

金惠珍:正是因为在生活中没有办法好好沟通和理解,我才会在作品中写沟通和理解。我觉得沟通和理解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小说写的是别人的故事,是试图理解别人的过程,但正是在写别人的故事、理解别人的过程中,我重新了解了自己。所以,写小说即是一种对自我的回顾,也是一种间接的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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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6 第871期 总第871期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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