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连有(1991-2024),吉林,环评工程师
一个傍晚,我接到父亲的微信视频,他跟我说,孙连有突发脑出血,快不行了。第二天早上,我在去吃早餐的路上,打开朋友圈,见到孙连有的微信账号发了他自己的讣告,落款是他哥哥的名字。我给母亲打去微信视频,得知孙连有在凌晨3点过世。
那是2024年11月26日,孙连有在过世当天被火化并下葬在他父亲的坟墓边上。
孙连有三十出头,比我大一岁,他奶奶是我奶奶的妹妹。1960年代,两人先后从山东张老庄村逃饥荒到东北富民村。奶奶过世后,我去村子里扫墓,会顺路探望孙连有的奶奶。我们上次见面,她跟我抱怨孙连有一直不结婚,相亲挑三拣四,“还嫌人家胖,他自己都胖成啥样了?”
我跟孙连有认识那会儿,他还是一个瘦子。那是2004年。此前,我在镇上生活,念镇上的中心小学。孙连有在村里生活,念村小。那一年,我们都去了镇上同一所学校读初中。他爱逃课上网吧,还因通宵上网被全校通报批评过。不过,他的学习成绩很好。一次月考,他在年段排十几名。那些年,很多东北孩子会有一种想法:一个人要是不怎么学习又学习好,这个人长大就更容易有出息。那时我也这样想,觉得孙连有长大之后或许会是个挺有出息的人。
初一下学期,我转学离开镇子。此后十几年里,我都很少再见到孙连有,只是偶尔在网上闲聊几句。高考那年,他跟我说他考上了大连工业大学的材料专业。大学毕业之后,我从父亲口中听说他在跟人合伙做生意,好像跟汽车配件有关。
前两年,我回到东北写作,待了一年多。一次,我跟母亲去村里扫墓,碰见孙连有。他跟初中时比,变胖了太多。我们匆匆聊了几句,约定在长春一起吃饭。回市里的路上,我跟母亲聊起他。母亲说,孙连有的父亲去世很早,是他母亲拉扯他和他哥哥长大。他的哥哥很早就辍学外出闯荡,颇为不易,这些年生意做得还不错,日子才逐渐好起来。
不久后,我去长春,跟孙连有还有我的初中同学孙延光一起吃饭。那天,孙连有给我的印象跟我此前对他的想象挺不一样。过去,我觉得他是一个有闯劲儿的人。那天,孙连有说他在长春一家环保企业工作,一个月赚七千多块钱。之前的汽配生意并不成功。他流露出一股浓烈的疲惫情绪,想要回到县城生活,不想再奋斗和折腾。孙延光也是富民村走出的大学生,流露出类似的失落情绪。他们面前的职业天花板,似乎又近又坚固。
这在多大程度上是他们自身的原因呢?我的高中同学李东旗,也来自富民村。她跟我说,富民村考上大学的人,几乎学的都是工科专业。唯一的例外是她,学了金融工程,原因是她以为“金融工程”毕业是“干工程的”。为什么都学工科?因为在他们的少年时期,生活中能见到的赚到钱的人,几乎都在重工业相关产业。不走运的是,他们毕业之后,赶上的是这些产业逐渐式微的时代。
我跟孙连有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23年的冬天。他来吉林市出差,我们在一家串店喝酒。他又一次提到,想回县城生活。他还说相亲认识一个女孩,似乎也有了结婚的打算。我想,我们下次见面,或许会是在他的婚礼上。我怎么也想不到,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他离世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