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豪（1974-2025），江苏盐城，公务员
2025年12月15日，盐城滨海湿地碱蓬泛红，那抹红吞没了风声、涛声，一直连到天边的云霞。这里曾是浩瀚汪洋，于数次沧海桑田的翻覆后，静默成一方平坦宽广的大地。海的气息已经嵌入骨血，于是这片土地因盐得名。
厚重的盐碱地养育了父亲，父亲也在这一天归于这片土地。生活如盐碱，有苦有涩，但苦涩不曾困住父亲。
他是家中老小，出生时父母已经年迈。家境清寒，老屋用土坯垒成，覆以茅草，时而会有蛇从房顶掉落，茅厕的粪缸又大又滑，一不留神就会滑落其中。不过，装满父亲童年的，更多是父母兄姊的爱护，还有房子天井和篱笆院中的四季繁花。钉子槐、苦楝、榆钱、泡桐、太阳花、大丽菊、月月红、鸡冠花、茉莉花、蒲公英、婆婆纳……花木的荣枯开落，点缀了四时晨昏。楝花开时含笑喂小鸡的母亲，树荫下抽着旱烟短暂休憩的父亲，将栀子花剪下带回满屋清香的姐姐，都是花木之畔极美的景致。
后来，双亲相继离世，老屋颓圮坍塌，依凭兄姊照拂，父亲来到长江彼岸的苏南城市求学，然后在此扎下生活的根。每逢年关或是清明，我常常随父亲回乡扫墓、探亲，那时连通苏南苏北的长江大桥总是拥堵，也许是有太多太沉的乡思，要与这滔滔长江水缓缓诉来。
父亲生病后，回乡的机会渐少，但少时与草木的熟稔亲近，始终印刻在他的心中。四时流转，花令随迁，在父亲的相册里都有痕迹。父亲病后没了嗅觉，不知他心中的花香，是否仍是幼时老屋天井内各色花儿的气味？
在那些酷寒的夜里，草木的呼吸舒展，同那片历经陆海浮沉的广袤大地，温和地接住了一个被命运推向深渊的灵魂。疾病与死亡的低吼每每侵袭耳畔，父亲也曾惊惧、悲泣，但他亦常将病中八年视作内在最为丰盈宁静的时光，从古圣先贤到今人的精神结晶，他一一叩访，寻得光亮与慰藉。在生死面前，“朝闻道，夕死可矣”安放了所有不安。
“向死而生”，是个看似轻盈洒脱、实则重如千钧的词，要何等心量，才能将对生的执着与对死的坦然，同时容纳于胸。我从未真正理解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在父亲身上看到了这种精神的涵义，他写下“时时可死，步步求生”，写下“永远努力，永远相信，永远坚持”，又在这些充满力量的语词之后，平静写下对身后事的构想与安排。
父亲去世后，我在书房桌上看见了他的笔记本。翻开来，父亲的记录停留在他陷入昏迷的前一日。那一日，父亲写了很多，写到运命无常，写到“大道执，安平素”，我想父亲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不过，他的笔还搁在纸页间，似是等待着下一次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