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尼为:我们是家族的废物,光明正大的废物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易生舟 日期: 2026-03-09

不同于其他马华作家笔下常见的历史伤痕叙事,马尼尼为写故乡破败的红树林和海边、阿娇姨的垃圾堆、马华优等生文凭的无用以及渔村阴湿的鬼怪邪门事。在她看来,是故乡堆叠的“无用”的人,激发了她的“写作病”,即便他们对写作往往一无所知。 在台北,马尼尼为感受到这种“无用”的放大。身边的人用一个月赚多少钱、写的书卖了多少、有没有钱回馈长辈、有没有生小孩、有没有上班等世俗眼光打量她。丈夫曾说:“你再生不出来,就滚回去。”“这种烂老婆。养烂猫。种一堆烂植物。写的是烂书,没人看。”

从连线台北的那刻开始,作家马尼尼为的镜头始终关闭,只传来她平静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猫的轻响。马尼尼为说她在台北的小房间太乱了,不方便开镜头展示,房间大概能放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因为开了暖炉,四只猫全都跑了进来。“我现在没有客厅,沦落到小房间,我在家里的地位被改了。”

“马尼尼为”是笔名,其中“马”是来处,“尼尼”是无意义的音,组装起来像外国人的名字。这种“外国人”的错位感,贯穿了她在台北生活的二十余年。马尼尼为1981年出生在马来西亚,是马来西亚华人移民第三代,19岁到台北念美术系,30岁后重拾创作,至今已出版逾20本诗集、散文、小说,以及绘本。

马尼尼为将自己比作“一只八爪鱼”,触角伸向绘画、写作、动保。她写被遗弃的流浪猫,写台北的婚姻、婆婆、先生,都有着毫不遮掩的厌恶。马华作家黄锦树曾在一篇评论中如此形容马尼尼为的著作:“其怨愤,即便以‘怨毒著书’的朱天心,相较之下,也是小巫见大巫。”

马尼尼为的画 图/受访者提供

马尼尼为的画 图/受访者提供

她向我介绍身后的四只猫,分别是阿美、来福,另外两只是从台北动物收容所收养的猫,一只被弃养、一只瘫痪。她说人一定是有大小眼的,没办法有这么多感情,比重最大的爱已经给了阿美。“阿美每天跟我睡,每天跟我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她是我妈妈,我跟她一起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真正的妈妈。”

台北一个妈妈(阿美),故乡一个妈妈,两个妈妈都是她源源不绝的创作题材。2026年,她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故乡无用》在中国大陆推出简体中文版,这是她写作十年来第一次面对故乡,也是她自认为为数不多的带着“爱”的温柔书写。

不同于其他马华作家笔下常见的历史伤痕叙事,马尼尼为写故乡破败的红树林和海边、阿娇姨的垃圾堆、马华优等生文凭的无用以及渔村阴湿的鬼怪邪门事。在她看来,是故乡堆叠的“无用”的人,激发了她的“写作病”,即便他们对写作往往一无所知。

为故乡无用的人和鬼立传

马尼尼为出生在柔佛州拉美士。在这个以生产橡胶为主业的小镇,父亲在橡胶工厂工作,母亲是全职家管,家里五个孩子,她排行老四。

在9岁以前,她住在爸爸的橡胶工厂宿舍里。橡胶工厂是早期马来西亚的经济命脉,但橡胶很快被油棕取代,工厂区成了她小时候的乐园。

在马尼尼为的印象中,妈妈在宿舍周遭种了很多果树,一整天都蹲在杨桃树下将一颗颗小杨桃包起来。即便如此,那些果实布满疮疤,结蒂处总有一堆白色的虫卵。“我吃着这些难看的水果长大。没有帮她包过一次水果,没有帮她锄过草。我对这里完全没有贡献。她放任我像旅人一样,像野猫一样。”她曾写道。

后来她转校到了柔佛州的另一座老城——麻坡,住在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在不远的渔村。那时渔村只有一条红泥路,车往那条路一直开就到了海边,假日常会有外地来的巴士,新加坡人最多。外公的咖啡店就开在路口。外公是海南人,那个年代他们选择在海边落脚,以讨海为生、种菜为辅,加上咖啡店,养活了14个小孩。

马来西亚柔佛州麻坡,海边的风景 图/受访者提供

马来西亚柔佛州麻坡,海边的风景 图/受访者提供

这个渔村是马尼尼为印象最深的故乡,是《故乡无用》中大部分场景的取材地。在外公开咖啡店的年代,有一些没妻没子的、逃难到这里的中国人。“他们三不五天出海去打鱼,有一席床,有饭吃。他们吸饱了海上的阳光,吸饱了咸咸的海风,没出海时就在咖啡店坐上一整天,那年代不打牌不打麻将。”

阿娇姨是《故乡无用》书写的起点,她是家族中最无用、最不成器的人。到过新加坡打工,做过美容院,后来成了捡破烂的人。“她是唯一一个没房没后代没工作没钱的长辈。全身的状况又正值衰退。她是劳力工、散工,体胖、近视,外表一无是处。我就是要写这样的人,这样被别人看不起的人。”

马尼尼为喜欢跟阿娇姨聊天,从她口中经常能听到鬼怪的故事。阿娇姨聊算命能侃到黄大仙,当所有人都不相信这么落魄的人能找到房子时,她偏偏找到了一间破庙,收养了八只大猫。“别人都当她是乱讲的,但我会细心记得她讲的这些匪夷所思的句子,她还自信说80岁要去中国走一走。”

小说里的“鬼”也是主角,突然神志不清说疯话的海边大嫂、更早以前听说的马来孕妇,都被带上了附着的鬼的传说,还有吃宴席的鬼,油棕园也像披头散发的女鬼。姨丈在镇上的酒店上吊自杀,“故乡的人说自杀是假的,是鬼在找替身。”

马尼尼为曾在2021年给鬼怪画了绘本,名为《马来鬼图鉴》,鬼怪以一种搞怪趣味的笔调呈现。她说自己也怕鬼,但在收集故事的过程中发现鬼故事有另外的面相,“是一种亲情的面相,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温情。”

绘本中提到极有人情味的“巨乳鬼”——一只来去自如的野鬼,外形为老女人,有一双巨乳。它总是在黄昏时分出现,把在户外玩的孩童抓起来藏在乳房下方。据说老一辈人为了恐吓小孩天黑前要进屋,讲了这个鬼怪传说。黄昏时分常有野生动物出没,巨乳鬼的“出现”是保护幼童。

为创作《马来鬼图鉴》和《故乡无用》,马尼尼为请亲戚朋友讲述鬼故事,并偷偷记录那些生动的口语,如三姨说的“血很薄”,阿娇姨形容母亲“用两个拐杖走路”。“我喜欢听他们的用字。他们不知道我会偷拿来用。”这些收集工作,为她笔下的故乡赋予了独特的“小说感”。

《故乡无用》中这些疯癫的人与鬼怪共存,这些马来鬼、马来咒语,就像梦的呓语,让她感觉像诗一般,隐约感受到了马来文化与大自然的某种神秘关系。台湾作家房慧真说,马尼尼为笔下的故乡,宛如生祥乐队的歌曲《仙人游庄》,村民与疯癫之人可以共同生活,不像现代城市要将精神障碍者隔绝于文明世界之外。

“很多看起来就是医学、科学未普及时的迷信;一方面这样想,一方面也不会完全视为胡扯,这地表上人类不是老大,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不知道的东西吧。”她在《马来鬼图鉴》的后记中写道。

光明正大的家族废物

马尼尼为在小说中写道,关于阿娇姨的“疯病”,村子里流传着一个玄乎的说法:阿娇姨中了马来人的降头,喝了马来人给她的咖啡。

这种关于“降头”的民间流言,或许隐约折射出马来西亚社会隐形的族群隔阂。1970年,马来西亚的政客马哈蒂尔出版了《马来人的困境》,提到社会环境让马来人消极脆弱——面对华人移民的竞争,慵懒不争的马来人作为“原住民”需要政府的保护。

在从政期间,马哈蒂尔促进了以种族比例在特定领域实施配额的制度,这就是“固打(quota)制”。该制度被质疑导致马来西亚的种族不平等和日益严重的社会分化,让不少华裔和印度裔学子沦为牺牲者,在马来社会靠努力竞争生存下来的机会更加渺茫。

在《故乡无用》中,除了故乡的怪人和破败的风景,还有出走的年轻人回乡的命运。麻坡被誉为柔佛州的“文化城”,华文教育底蕴丰厚,出过不少优秀的华裔生,但许多曾在此就读的年轻人只能到马来西亚吉隆坡、新加坡、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及中国台湾等地找出路。

她的周遭有很多出国后找不到工作的归乡学子,更多是不敢回国的人。在小说中,有到台湾念了台大电机系、回乡找不到工作的三舅;有在台湾学美术后无所用而回乡开民宿、新冠疫情时突然跳楼自杀的学姐;有到台湾出家的表弟的女儿小仙。

家里排行老四的马尼尼为,在家族中是掉队的一个。两位姐姐即便成绩优异、奖杯摆满墙也当不了律师、医生,家乡的穷教师是唯一的稳定出路。

马来西亚柔佛州麻坡,马来西亚最高元首易卜拉欣的广告牌 图/视觉中国

马来西亚柔佛州麻坡,马来西亚最高元首易卜拉欣的广告牌 图/视觉中国

在麻坡“闲晃”的日子成就了她的文学启蒙。念小学四年级时,马尼尼为参加了童诗写作班,老师正是马华作家梁志庆,他带着学生读诗、创作童诗。麻坡有很多租书店,她跟着姐姐一起看了很多课外书,“那个年代没有娱乐,他们就去租书,租什么书我跟着看什么书。”

上中学后,叛逆的种子开始在马尼尼为的内心萌生。她遇上了中国摇滚乐,在麻坡听到了崔健、唐朝乐队,“很多歌词都像诗一样,听得我很兴奋,原来歌词可以这样写。”在卡带流行的时代,她记得买的第一张CD就是唐朝乐队1992年11月1日发行的专辑《唐朝》。

“每一天准备念书的时候,我都会循环听这些摇滚,给自己舒压。那时候我开始画画,我学的是国画,我会把那些很叛逆的字,类似‘逆我者亡’,写在国画上。”

读美术对马尼尼为来说是“没想太多”的任性选择。她到了台湾师范大学念美术系,觉得美术系的大学生活惨淡苍白,基本靠自学,反而是莫言、苏童、王安忆的小说,还有海子、美国诗人艾伦·金斯堡、德国诗人保罗·策兰和黄灿然的诗歌给了她创作上的养分。

她认为到台北念美术系是无用的极致,“我这样连在台湾毕业都找不到工作了,更别提(如果回故乡)要面对的是一个马来文和英文优先的环境。”

台北街头的市民 图/视觉中国

台北街头的市民 图/视觉中国

美术系毕业生的身份,让马尼尼为感觉自己跟阿娇姨是同一个精神世界里的人——“收垃圾的人”,只是“垃圾”的形式不一样。她也爱拾荒,逛二手商品店挖宝是为数不多的兴致。最近在二手店迷上二手画框,尤其是玻璃材质的,还在老家的二手店里挖到两件旧外套。“我回老家就完全沉浸在二手店的异时空,只要有‘二手’两个字就会想去看一看,那些店就像鬼屋一样。晚上我不敢去。一切得在大太阳下进行。”

写作也是马尼尼为的一种叛逃。在故乡,遍布着嘲笑看书、写东西的人,“我慢慢体会到全天想要写作会变‘神经病’的,他们会把你带去治疗,让你去做苦工。”

写《故乡无用》期间,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有人付了足够多的钱让你放心写”的“作家”感。之前出书,都是写完再找出版社投稿,这是第一次有出版社找她,还没写完就签约,“完全不用有罪恶感地写这种对社会没有用的东西。光明正大地过这种每天写作的生活。”

她在《故乡无用》中写道:“我们都和阿娇姨一样,不想存钱,不想上班。我也不想上班,我表妹也不上班,我们是家族这代的废物,光明正大的废物。”写这些“无用”的人和事成为她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

这是她以文学构建的世界。问及马尼尼为对回乡生活的设想,她想象会开一间二手书店,或者成为儿童美术补习班老师。即便到麻坡这样生活成本不高的城市,她也没有慵懒无为的余裕,“我的贫穷病导致我得了勤劳病。”

怨恨是漂浮到写作之岸的浮木

马尼尼为将自己的写作题材分为两个:一个是台北,一个是故乡。对台北是恨,对故乡还有“距离美”的爱。因为异乡的“有用”,才有了故乡的“无用”。

在台北的“异乡人”特质是她创作的关键。她有一本书叫《没有大路》,书中写道:“没有大路/也没有小路/大部分是海/不是恨意/我相信那是海/每一只猫身上单独的海/船要开了/跳上去。”在海上漂浮的马尼尼为,靠着“怨恨”这条浮木漂到创作的岸上。

马尼尼为的绘本插图 图/受访者提供

马尼尼为的绘本插图 图/受访者提供

早在读师大美术系时,马尼尼为就感受到了自己的“边缘”。东南亚文化在台湾处于边缘和弱势地位。“那时一个同学问我从哪里来?我说马来西亚后,他就再也不跟我讲话。”这种不敢正视自己身份的心态,一直伴随着她创作的头几年,直到做了马来民间诗歌和马来鬼的研究,她才逐渐将创作的焦点转移到故乡。

毕业后,马尼尼为曾到新加坡当了三个月左右的华文老师,发现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决定再回台湾,报考台湾艺术大学的研究所。2013年,她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带着你的杂质发亮》,书中提及了这段经历:“大学毕业后,我为了居留跑去结婚……那个时候,爱情只是异乡的一种方便性,我不相信那是一张真的爱情。”

在散文集中,她毫不遮掩地控诉着把她当成“极好用的工具”的先生、将她“当成儿子的一只袜子或一件衣服”的婆婆,以及住在一起终日无所事事“吃电视”的小叔。对那段跟先生、婆婆和小叔挤在没有阳光的房子里的压抑日子,马尼尼为在文字里剥皮碎骨:“婚姻像条狗链,把我拴在这像蚊帐的房子里。”

“十年来,作为一位被视为弱势者的外籍女人,我成了一只动物。我的作用是生育、煮饭。当我反抗这一切,我的婚姻就毁了。”在她的笔下,她的丈夫是一个认定结婚是为了有个人陪她退休的母亲的台湾先生。等到婆婆因病逝世,他开始酗酒,精神萎靡,极需一个小孩作为“填充物”。“他会很生气地说,一定是因为你没有生小孩,才会那么想回去,然后举某某人的老婆为例。他不只一次说,你再生不出来,就滚回去。”丈夫每晚看电视到12点,她独自在房间“吸猫”。“每天,我都不是搂着男人而是吸着一只猫睡。”

她的离经叛道和愤懑从文字中倾泻而出。廖伟棠曾评价马尼尼为作品的独特性,“来自当她面对这永远的异乡台北的‘无人之境’时,她的隐忍和复仇,让人既痛且快。”

“我在台湾先生身上看到这种‘无用’的放大。他们用这个角度看你,用比如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你这本书卖多少诸如此类很现实的问题,或者需要一笔钱回馈家里的长辈、不能不上班等等现实的观念,不断冲击一个不上班十年的写作者,我很多次动摇了,想要回去上班。其实它比写作容易得多,但我还是死都不要去上班,一定要紧紧拉住(写作),(只要不上班)即便让我打零工都可以。”马尼尼为说。

马尼尼为将移民婚姻和在异乡“被物化”作为书写经验。她用诗歌、小说重复让丈夫死去,“把丈夫杀死。”《我们明天再说话》这本书原名叫《你父亲已经死了》,绘本三部曲《老人脸狗书店》《我的蜘蛛人爸爸》《猫面具》里都有丈夫的死,或者化用《变形记》让他变得很小,被猫取代。

她的先生没有读过这些文字,因为他喜欢说“烂”:“这种烂老婆。养烂猫。种一堆烂植物。写的是烂书,没人看。”

在《带着你的杂质发亮》出版时,马尼尼为已经怀孕了。生了儿子后,她写《我不是生来当母亲的》,袒露自己对母职的抗拒和自我怀疑。那段时间,她需要“像挤出乳汁那样拼命挤出文字”,才能获得片刻舒缓。

“创作者跟生小孩是巨大的冲突。自从写作后我没有羡慕过任何职业,但只要看到那些没有小孩的创作者就会嫉妒到眼睛掉出来。创作者要有自己独处的时间,但生养小孩的前几年,育儿是牢牢跟自己绑在一起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我不是生来当母亲的》中写道:“你一坐下来就要靠在我的胸前,抱起来就要枕在我的肩膀上,你想要长长久久地和妈妈在一起,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疼,你哭一哭妈妈就紧紧地抱紧你。”

生活在有冬天的地方

因为母亲年事已高,马尼尼为现在时常返回马来西亚。比起书写台北时强烈的恨意,她说《故乡无用》是她的文字中少数能让人感到温柔和爱的部分。

她在《带着你的杂质发亮》一书中写道:“故乡是母亲留给你命中的一块糖,你苦时,它融化一些,直到最后你对苦免疫,它也用尽了。”

在《故乡无用》中,故乡的意象变成了“熄灭”的火苗:“故乡正在熄灭,火苗已不可见。我一个人走进又走出故乡,直到我死去那一天。故乡无用,可是无用已然成形。”

从“糖”的融化到“火苗”的熄灭,对应着马尼尼为对回乡可能性的认知。她记得曾问朋友自己是否该回去,得到的回答是“你回去你就死了”。“一开始我吓一跳,后来慢慢意识到自己真的不会回去了。”她说,“我从未想过未来要一直待在异乡,尤其是这样一个有冬天(马来西亚没有冬天),房间很阴冷、没有阳光的地方。但近几年我不这么想了,故乡早晚有一天会熄灭的。我不可能回去,回去也肯定不会写作。”

马尼尼为的身份不局限于写作者,她在社交媒体的自我介绍中写道:“业余是民间动保团体义工。”几年前,她还是台北动物收容所的志工,因记录所见而写成非虚构作品《今生好好爱动物》,揭露收容体系的官僚暗面,让她受到种种官僚霸凌。她转向民间动保团体,持续在网上发布送养信息,在体制外运作。

这是与她的作家世界截然不同的现实世界,她的时间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劳动分割。一边是案头的“无用功”:写作、绘画。另一边是体力的“有用功”:曾在收容所为流浪猫切纸箱换垫料,如今依旧喂养街猫、带病猫就医。

“如果我重复切纸箱换纸箱,可以帮助多少动物,让它们至少在那一天可以在新鲜、舒服的窝中度过,这是复杂现实的有用、与社会的连接。写作则更像自我成就。”这些都构成了她安顿自身的日常。“只要我拿起剪刀、拿起画笔、开始打字,我就安静了。”

马尼尼为和猫 图/受访者提供

马尼尼为和猫 图/受访者提供

在台北近20年,马尼尼为大部分时间哪也不去。她从未因为儿子而有过一个妈妈友。是猫和狗带她认识人,让她有了愿意帮忙照顾猫的台北邻居。“猫的能量让我去做更多事,这些猫让我觉得台北是家。”

最近,与AI聊天成了马尼尼为在创作时打开思维框架的方式。从物理到心理,她都能问AI:“人会被溶解在空气或者泥土里吗?”“山的一天等于人的几天?海的一天等于人的几天?”

最近因为读心理学和神学书籍,她开始让AI解读很多奇怪的梦境,将解释收集到文档里。她讲述了最近的一次梦境:“我梦见自己上了一台巴士,遇到了两个被遗弃的小孩。我跟着他们一同到了终点站,发现两个小孩也不知道去哪。我犹豫是否报警,最后将他们带回了家,问他们的妈妈是谁,但他们讲不出来。”

AI没有立即给梦境下定论,而是抛出一个令她眼前一亮的问题:“这两个小孩可能是你在动物收容所接触的流浪猫吗?”

被问到现在写台北、婚姻、育儿、人遗弃猫的行为,还会不会有很强的恨意,她的语调变得坚定:“有,一定要有恨,没有恨怎么活下去?”她继而笑着说今年过年要做一副春联,写上“把仇报掉”。然后特意解释这四个字:“我觉得台湾人不太敢讲‘恨’,他们讲话表面很有礼,我想要挑战这种东西。其实我不只是写恨,我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爱,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

马尼尼为认同别人说她像猫:“喜欢独处,很居家,需要互动和接触,但不是谁摸都可以。”她补充:“猫的本性是有攻击性的,像阿美很爱咬我,它肚子饿就走过来不客气地咬我,我整个小腿都留有它咬我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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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6 第871期 总第871期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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