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林图们,一名女子在日光山观景台上拍照,图们江对岸是朝鲜城市南阳
在孩子眼中,世界的边界会被一些零散的、碎片的记忆锚定。12岁前,我生活在吉林省的一个小镇。我家有一个亲戚,三线建设时期去了贵州,回东北探亲时,带回一个黄果树瀑布的挂历。从此,黄果树瀑布就成了我的认知中世界在南方的尽头。我家离穿镇而过的铁轨很近,很多次我在铁轨边溜达,都能见到开往图们的绿皮火车驶向北方。久而久之,在我的印象里,图们就变成世界在北方的尽头。
后来,我跟每个人一样,长大了,知道地球是圆的,没有尽头。但童年对于世界尽头的想象,让我对黄果树瀑布和图们有了一种特别的情感。2024年9月回到家乡吉林市参加完一场婚礼,我又想到图们,想到自己还从未去过这个“世界在北方的尽头”,就掏出手机查询,发现图们已经通高铁,坐火车过去也就两个小时,并且图们距离网红城市延吉特别近,可以一起溜达一下。于是,我订了次日出发的高铁票。
我先去的是延吉,这个在新冠疫情期间走红的小城。从高铁站打车到延吉市里的路上,我问出租车司机,延吉是怎么火起来的?司机说就是延边大学对面网红墙的一张照片在网上火了,游客便纷至沓来。车到了网红墙楼下,我望着密密麻麻的韩国美食的招牌,对延吉的火爆有了一个猜想:那时因为疫情防控,大家出国都很困难,而延吉则提供了一个待在国内就能体验异域风情的可能性,属于一种出国游的平替。

吉林图们,游客在图们口岸附近留影
在延吉短暂停留后,我坐上高铁,经过十几分钟,来到图们。所有来到图们的外地人,都会打车直奔中国与朝鲜交界的日光山。路上,我跟司机聊起图们。司机说,图们居民半数以上都是朝鲜族人。他们多数会在成年之后去往韩国打工。出国务工,令图们的人口不断流失。返乡消费,又让这里的物价不便宜。听司机聊着图们,我的记忆飘回故乡的小镇,想到小镇边上有一条河,河对面有一个村庄,在此生活的几乎都是朝鲜族人。他们在河边洗过衣服,会将洗衣盆顶在头上走路。他们祭奠亲人,会在河边饮酒、歌唱和哭泣。
我在日光山边一直待到下午6点多。这里配得上“世界尽头”所需要的神秘、荒凉的气息。不过,直到我离开图们很久,才发现这里竟然不在我家乡小镇的北边,而是东边。那列童年记忆中驶向北方,开往图们的火车,实际上在离开小镇不久后,就向东拐弯了。
站在日光山的观景台,透过望远镜,目光掠过图们江,能看到对面朝鲜的街景:有一个类似火车站的建筑,上边是领袖的照片;旁边有几栋形似赫鲁晓夫楼的建筑。导游跟我说,这些楼冬天还在靠烧柴火取暖。建筑区之外,则是一片农田,农田上有一位农夫和一头黄牛。不远处的山上,有一个铁塔,导游介绍说是朝鲜用来屏蔽外国信号的。等天黑下来,图们这边灯火亮起,我站在图们江北,遥望对面,白天的一切景致都已经深陷于黑暗中。

吉林延吉,游客在网红墙前留影
距离日光山不远处,是一排售卖俄罗斯和朝鲜商品的边贸商店。我跟店员说,我想买一些朝鲜的。对方说,只有一款白酒是。相比而言,俄罗斯的商品要丰富得多,品类跟这些年在北上广商场常见的中俄商店差不多,诸如伏特加、俄罗斯套娃与酸黄瓜。边贸商店与日光山之间,有几个居民区,大多是建于上世纪的老旧居民楼。我这几年一直在自由撰稿并四处游荡,当我走过这些居民区,想到要是在这里租一间房子生活会怎样?我想那或许适合出世的那一类作者,毕竟,这里的氛围足够孤独。但应该不适合我。虽然,我有时会将自己的生活搞得像是被放逐了一样,可骨子里,我总是想离人群近一些,再近一些。
图们到吉林每天最晚一班高铁是晚上7点10分。我6点多离开日光山一带,在图们市区吃了碗石锅拌饭,打车到高铁站,踏上离开“世界尽头”图们的火车。又过了一天,我就坐高铁回到北京,回到了热闹的都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