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4日，广东湛江，一个男孩在海边的红树林旁玩耍
春节前，我出差回了趟老家广东湛江。一天之内，我走过了小时候生活的岛、长大的村、念书的城。我跟同行的同事开玩笑说：“你一天就走完了我的一辈子。”
驻外三年，没回家过年。这回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更怯”，什么叫“乡音未改鬓毛衰”。以前背诗，现在自己活成了诗。再不记一记、拍一拍，怕是小时候的事也要忘了。
我生在东海岛，要不是这回特意走一趟，都不知道它有290平方公里，是广东最大的岛，也是全国第五大岛。我家的老祖宗，24代之前从中原搬过来，落脚在龙水岭——岛上最高的地方，其实是一座海拔111米的火山锥。可我小时候哪懂这些，只知道跟着堂哥他们去林子里打鸟、塘里炸鱼、树上摘果，两条腿跑得欢，哪儿都不觉得远。
2026年2月14日，湛江海淀路，年桔摊上的小孩
2026年2月14日，湛江民治路，市民选购对联
2026年2月17日，湛江东海岛龙水村的吴氏宗祠
2026年2月17日，湛江东海岛龙水村的吴氏宗祠外，鞭炮的外包装堆积在树下
龙水岭脚下有个龙水村，村里新修了吴氏宗祠，大门口的对联写着：“龙自延陵走出几千年血脉都是季札后裔；水从东海本来数万里源流无非泰伯子孙。”泰伯是吴国的始祖、周文王的伯父，为了让位给弟弟，跑到江南定居，孔子夸他“至德”。季札是泰伯的后代，以“三让王位”和“延陵挂剑”的典故闻名。这对联是说，我们这一脉是从江苏常州（古称延陵）来的，是泰伯、季札的后人。
以前每年农历九月廿八，家里人都会来龙水村拜拜，但祠堂是后来才建的。我从未如此在意一副对联，40岁了，第一次认认真真读完。
龙水村边上就是龙海天，号称“中国第一长滩”。有一年中秋，我坐在堂哥摩托车的后座上，跟他的同学偷偷跑去海边玩。一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骑到路的尽头，忽然看见月亮挂在海上，又圆又亮，把路都照亮了，海面上拖着一道长长的白光。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海上生明月”。奶奶以前说过，那条路对出去的海，浪最凶，卷进去过不少人。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话时的样子。
2026年2月16日，湛江东海岛调晨村，家族的亲戚回到祠堂祭祖，晚辈在长辈指导下跪拜祖先
2026年2月17日，湛江东海岛东山镇北山庙内，吴家拜赠的壁画
2026年2月17日，湛江东海岛东山镇北山庙外，燃放的鞭炮
老祖宗后来从龙水村迁到东山镇调晨村，我就出生在那儿。童年最多的记忆都留在那个村里。每年除夕，爷爷奶奶都会回村里的小祠堂“围炉”——贴对联、祭祖、上香、放鞭炮。爷爷奶奶一年就盼着这天，见到老熟人，笑得合不拢嘴。我每次都拽着他们在老房子前拍张照。
现在老房子没了，爷爷奶奶也没了。
2024年6月底，我在布达佩斯采访巴黎奥运会资格赛，妹妹打来视频电话，说奶奶快不行了。我举着手机看着奄奄一息的奶奶，隔着八千公里，泪流满面。
2025年10月回国，我第一时间到奶奶墓前祭拜。那天体感温度有35℃，和我爸清理完墓园的杂草，中暑烧得热辣滚烫。准备跪拜时，坟前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只巨大的蜗牛。我泣不成声。
2015年，爷爷奶奶在老房子前合影
2021年10月12日，奶奶给曾孙女发红包，这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2025年10月3日，父亲带着工具，前往爷爷奶奶的墓地清除杂草
2025年10月3日，奶奶的墓前，一只蜗牛爬过
五岁那年，我从村里去城里念书，先坐一个多小时大巴到霞山，再转三轮摩托车去外婆家。坐在三轮车的侧斗里，走在海滨大道上，阳光透过路边的椰子树洒在身上，一点都不觉得热。
小时候觉得小学的校门好大，现在张开双手就能摸到两边；那时候觉得围墙好高，要费好大劲才能翻进去占乒乓球台，现在抬手就能够到加高过的护栏顶；初中放学路上有棵树，每次路过就跳起来摸一下，现在那棵树的枝叶可能得姚明才摸得到了；从前觉得学校好大，现在一个小时就走完了小学、初中、高中。
2026年2月14日，湛江市第二十五小学门口，市民在树上晾晒床单被套
2026年2月14日，湛江市第二十五小学门口，市民晒的蒜头
2026年2月14日，湛江霞山体育场内，踢球的少年
2026年2月14日，湛江霞山体育场门口，一棵树上挂着顶帽子
后来我去了广州念书，再后来走遍全国，跑遍世界。看过许多地方，了解最少的却是家乡。
见识越多，心里越空，说不上来缺什么。这次回来，走了一遍小时候的路，好像明白了一点。缺的是那条没有路灯的村路，是堂哥摩托车后座的风，是祠堂里的鞭炮味，是三轮摩托车斗里洒在脸上的阳光，还有那片土地上的祖父祖母。此心安处才是故乡。
拍完照片往回走，太阳快落了，海风吹来，咸咸的、黏黏的，跟小时候一样。我忽然觉得，跑了那么多年，转了一大圈，最踏实的还是回到家乡。
2026年2月14日，夕阳照在湛江海滨公园的树上。小时候我常来这里奔跑、游泳、烧烤、聚会……
2026年2月14日，湛江观海路，垃圾桶上摆放着三颗喝过的椰子
2026年2月11日，湛江海湾大桥附近海滩上搁浅的船只
2026年2月11日，一对父子在湛江海湾大桥下的海滩玩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