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戎夷之衣》剧照
2026年3月14、15日在北京艺术中心西厅上演的话剧《戎夷之衣》衍生自《吕氏春秋·恃君览第八·长利》篇:为了阻止楚国对鲁国的吞并战争,墨家军的精神领袖戎夷与弟子离开齐国,雪夜宿在鲁城门外。戎夷对弟子说,“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子之衣。”弟子却说,自己是不肖人,“又恶能与国士之衣哉?”戎夷感叹“道其不济”,解衣给弟子,自己冻死。
编剧李静以此展开她的想象:活下来的弟子,拥有怎样的人生?在剧本《戎夷之衣》里,她给那名弟子一个名字——石辛。《戎夷之衣》的主线,就是戎夷以命保下的弟子石辛的故事。
香港导演黄龙斌将之改编成舞台剧,2024年首演,2026年春天再度上演。极简的舞台上,共有10把椅子,10个演员。舞美看似简单。11场戏。场间没有谢幕拉幕。灯光一黑,舞台顶部的字幕条上打出:第X场戏,时间,地点。灯光一亮,开演。

《戎夷之衣》剧照
第一场戏,是在鲁城城门外: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戎夷因持守兼爱的信念,与墨家军来帮助鲁国抗击军事实力强其近四倍的楚国。城门开,戎夷的一众弟子发现了师父的尸体。师父身上的棉衣被剥去,师父是被冻死的。谁害了师父?一定是本该和师父在一起的小徒弟石辛。
第二场戏,是在楚军军帐:石辛被绑缚在帐外,他的师叔、因政治理念不合早已跟师父闹僵的楚军大司马淳于蛟向他问话。石辛被怀疑是探子,该杀;他语调哀婉地恳求:师叔,是辛儿啊!
好了,到这里,观众已知道石辛大概是何种货色——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取了师父的棉衣,活了下来,却没完成师父的遗愿,反而弃鲁投楚。
此后,该戏采取了跳跃的叙事结构——
戎夷死前两年,淳于蛟带着女儿淳于嫣来收买戎夷,戎夷及其弟子鄙视淳于蛟带着楚军灭了几个国家,以大欺小;
戎夷死后两年,石辛到鲁县清算墨家军;
三个月后,在楚国都城,石辛向淳于嫣求爱;
戎夷死前十天,石辛承诺要照顾戎夷的女儿芙蓉一生一世;
13年后,诸国合纵伐秦,石辛作为楚军的右司马,叛楚投秦;
两年后,在鲁县外,石辛向秦国表忠心,要打碎和埋掉戎夷的雕像;
戎夷死的那天,鲁城城门外,师徒二人进行哲学性的对话;
35年后,石辛作为秦国使臣出使齐国,助力灭掉齐国。

《戎夷之衣》剧照
被以命相救的石辛的人生路是一步步的背叛之路。他先是背叛了师父——把鲁城的救守图献给楚国;又背叛了对师父的女儿许下的誓言。他背叛了墨家军,把一位忠义的师兄杀死;背叛了他的岳丈淳于蛟,在五国合纵对抗秦国时,一剑刺死岳父;背叛了鲁国人,下令坑杀20万鲁国俘虏;背叛了另一位在齐国做统帅的师兄的信任,让齐国因错误的情报迅速沦陷,秦统一六国。
20世纪,思想家阿伦特提出了“平庸之恶”。艾希曼以服从命令为由,摘除自己的良心,杀犹太人而心无波澜;李静的笔下,在先秦,这个叫石辛的人,从鲁国到楚国,从楚国到秦国,以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为生存指南。他在舞台上说,他不想做没结果的事,他只想好好地活着。从百余字的古文献到《戎夷之衣》,透过石辛,李静给予了这部戏筋骨。
导演黄龙斌在这部戏里运用了两种简单却有效的道具,一是漫天的“黑雪”。黑雪象征着人的欲望,或是人性之恶。另一道具是10把椅子。从第一幕起,10把椅子分立在舞台两侧,如权位的缩影。

《戎夷之衣》剧照
淳于蛟和女儿到鲁国试图收买戎夷时,弟子们一边练功,一边推倒椅子,是表示对权力的不屑;在石辛向淳于嫣求欢时,椅子是淳于嫣跳来跳去的石头,是石辛谄媚地给淳于嫣铺的路,是二人的春药。
尤其值得一说的是石辛这个角色。在中国的原创戏剧舞台上,很少见到这样一位饱满复杂的反派主角,其成功道路上都是旁人的鲜血。他的形象又如此高大。扮演者于晓光身形魁梧,声线浑厚,过去常演正剧,代表角色中有正面历史人物。
回到鲁城门外的那个雪夜。戎夷与石辛在极冷之时,身体已经被逼到极限。“你怎么样能活下去呢?”戎夷问。“一件棉衣。”石辛说。
戎夷脱下自己的棉衣,披到石辛身上,“这件棉衣,老天爷给你了。”戎夷不愿意以善的名义剥夺他人的生命,他担心自己成为野心家,以正义为名行杀戮之恶。

《戎夷之衣》剧照
到了整出戏的高潮,第11场戏,秦统一六国后。石辛被打入大牢。在这场戏里,导演黄龙斌再一次展现了超越剧本的创作能力,饰演秦始皇的演员铁伟光牵线拉出一根麦克风,像个单口喜剧演员一样在灯光下昂然立着,语气中是残酷的喜悦。
石辛卑微地跪着,向秦始皇求饶: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不至于死罪啊。秦始皇跳坐到石辛背上,开心地如训狗一般训他,石辛讨好地发出狗吠。可是没用。
“你是一次性用品,用完就扔。长江后浪推前浪,你不走,怎么给后浪腾位置?”秦始皇发出笑声,语调干脆快活,石辛死了,他就把石辛的家财散尽,赏给最像他的人。
行刑前,芙蓉和淳于嫣两个他辜负过的女子出现。淳于嫣唾弃他,芙蓉感化他。两个人站在舞台的两侧,对他形成叩问之势。
这出戏一开始,戎夷就死了,但戎夷代表的义、善、爱一直活着。人应当为义而死,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欲望而活?戎夷、被石辛杀死的师兄孟还、戎夷的女儿芙蓉……他们都选择了前者,宁愿遭受不义,也不愿施行不义。
钱穆说,戎夷让衣的故事体现了墨家兼爱的困境。但这部戏里,公义并没有随着戎夷的死而消失。戎夷死后,他的雕像一直树立在鲁城,他的信徒一直怀念他的精神;芙蓉一直在做戎夷当年做的义事;义和善是永恒的。
不过,恶也是永恒的。

《戎夷之衣》剧照
石辛临死也并不懊悔。石辛对芙蓉说,“除了结尾欠佳,这样的一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多活了几十年。我经历的,我有过的,是师父短暂虚幻的一辈子想也想不到的。”
石辛说,也许到下一个朝代,他会名垂青史,他是第一个被秦始皇迫害的人。
毁灭石辛的不是信仰,不是制度,而是一位独裁者。剧终,字幕显示,嬴姓宗族全数灭亡。杀了恶人的独裁者亦身死,这是这部戏的尾声,也是真实的历史人物的尾声,但不是历史的结局。
演职人员谢幕时,演员于晓光说,他接到剧本,首先感叹这个人物在文艺作品中少见。“石辛非常的广、宽。”这部戏的主角,是一个人性之光一点点灭掉,活得越久、在人性的黑洞中跌得越深的人。在历史上,石辛这样的人只多不少。他们在很多个路口,或是有得选,或是没得选,离善越来越远。审时度势,是基本的人性。有的随着统治者的更替而经历兔死狗烹之下场,有的肖像高悬明堂之上。
这部戏最打动我的,是人性里的黑暗,也是穿越古今的表意。剧终时,黑色纸片代表的黑雪在整个舞台鼓荡,它们越飞越高,有的越飞越远,飞出舞台,飞到观众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