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宪平和儿子袁亮一起检测一台送修的座钟。年近古稀的刘宪平从19岁起跟着父亲刘品一学习修表。如今,儿子袁亮已成为店里的主力
京时表店位于北京市朝阳区的一条老街上。沿街排布着生活超市、修车铺和几家小饭馆。蓝底白字的招牌不大起眼,夹在左邻右舍之间,稍不留意就走过了。单看外表,很难想象它已经走过了44年光阴——三代人接力传承,把一家小小的表店守到了今天。
踏入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空间,恍若穿越回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十几台老式钟表——挂钟、座钟、闹钟,错落有致地静立在展柜上。每逢整点,它们便依次“开嗓”。清脆悠扬的报时声此起彼伏,汇成一场小小的时间交响乐。有的顾客专门掐准时间来到店里,就为了听这熟悉的钟鸣,重温“小时候的感觉”。
墙上挂满了相框,里面夹着泛黄的手写感谢信和各类奖状,都是对创办人刘品一老先生的褒奖——“品艺一流”、“德隆望重,艺高根深”、“妙手神术,死表复活,鞠躬尽瘁,全心为民”……
刘品一在1982年注册成立京时表店,成为北京第一批修表个体户。此后,他陆续获得北京市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称号。
如今,表店已由刘品一的女儿刘宪平和外孙袁亮接手经营。每天早上9点,母子俩准时来到店里,坐在两张磨得发亮的操作台后——其中一张跟了刘品一一辈子,木纹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上的一道道痕迹是被成千上万的表蒙子“雕刻”出来的。刘宪平现在每天都用着它,觉得父亲还在身边。

每天上午9点,刘宪平、袁亮母子准时在店里接待新老顾客

表店的墙上挂着刘宪平与父亲刘品一当年在表店旧址的合影。表店两次迁址,都选在了距离原址三四公里之内,这是遵照父亲的意愿——不要搬得太远,否则老顾客就找不到了

刘宪平头戴目镜,在操作台前检测一块手表

刘宪平为送修的钟记录的观察结果
年近古稀的刘宪平从19岁起跟着父亲学习修表。修表是费脑子也耗体力的细致活儿。老式钟表的零件纤如毫发,一枚齿轮、一缕游丝都轻若尘埃。各个零件环环相扣、层层咬合,不容分毫之差。
她记得那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再抬头窗外已是银装素裹,她却浑然不知。有时修完一块表,感到头晕心闷,上秤一称,瘦了两斤。父亲告诉她,干这行最大的本事不是修得快,而是坐得住、沉得下心。
这份“慢”,还体现在取表的时间上。在这里修表,最快也得等三个月,有的甚至半年。检查和修理可能只需要几个小时,但修理后的观察周期很长。“上满发条是一个走程。手表一个走程大概30至40小时,我们至少观察七个走程,然后让它停走十天再重启,看数据变化大不大;钟的走程比较长——半个月到一个月不等,我们每天记录下误差。有的修完走了十天半个月都没事,把钟芯装回去就出现问题。这种情况又得重新调整,再做测试。”袁亮今年42岁,现在是表店的主力。刘宪平看着儿子“抠持”一块表两三个月,出现问题又要返工,“很苦的。”
老顾客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漫长的等待。有些新顾客对此表示不解,刘宪平只能“忍痛割爱”,这是父亲定下的规矩,不能随意改动。
“那时候好些人是从外地坐火车、飞机来的,我爸爸不忍心让人取走再回修。”刘宪平记得父亲说过,开表店就得有胸怀,这叫“我开得起”——宁可搭功夫,宁可搭钱,目的是帮顾客解决问题,让顾客满意。不能说问题没解决彻底,顾客心里别别扭扭,有话没法往外说。
直到自己独当一面、扛起店里的重担,刘宪平才真正懂得:一心只想修好顾客的老物件与处处盘算着多赚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态度。
父亲当年的叮嘱,她从未忘记,“修理行业就是用自己的技术和经验为顾客省钱。”时至今日,表店依然坚守着刘品一留下的规矩:能修绝不换件,能少换件绝不多换件。

孙女放学回家,刘宪平带着家中老小一起玩“接气球”游戏

刘宪平整理家中收藏的各式钟表

刘宪平家中收藏的老式闹钟

傍晚时分,刘宪平夫妇准备晚饭,袁亮在里屋继续工作
在刘品一心里,顾客的分量最重。80岁那年,他股骨头骨折,医生建议卧床休养,但他一天都没有离开工作台,吃住都在店里,每天“单腿蹦着走”。刘宪平给他送饭,劝他回家休息,但谁劝他跟谁急——“这么多顾客天天来排队,不能让人家吃闭门羹。”老人96岁寿终正寝,临终前一再叮嘱刘宪平,“一定要善待我的这些老顾客,他们是我的衣食父母。”
一位追随表店二十多年的顾客说,“刘老爷子真正是品艺一流,而且他把窍门都告诉顾客,从不藏着掖着。有的地方不告诉你,告诉你,表不坏了,他吃什么饭、挣什么钱?但在这里,他会告诉你怎么上弦、如何维护,一步到位。”
刘宪平觉得父亲的这种工作方式非常“对心思”,一直沿用下来。她把修表师比喻成“表大夫”,先要查出“病因”,再“开膛破肚”地医治,最后还要说明注意事项。钟表是精细的工艺品,非常娇气,稍微用力过度,就会导致游丝跑位,从而影响走时。她和袁亮对每一块送修的表,都细心跟顾客复盘经过,分析原因——拍球、挥杆、甩臂、在颠簸的地面拉行李箱,甚至用力鼓掌都能成为症结所在。
每一块老表的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有的是祖辈传下来的,有的是爱人送的,有的跟着主人走南闯北几十年。一块表,修复的不只是机芯,更是延续那份想留住的情义。
刘宪平记得有一个小伙子拿来一块罗马表,那是他父亲的遗物——生前非常珍爱。父亲突遇交通意外去世,小伙子想把它修好,与父亲的骨灰一同下葬。他记得父亲生前总是说“我修表那地方特牛”,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家。他通过网络找到了表店,“拆开表盘一看是我们的字(京时表店经手的手表后盖上都用很细的笔做记号)。当时那孩子就哭了,他说我对得起我爸了,找到了他认可的老地方把表修好。”刘宪平回忆道。
从业50年,刘宪平依然乐在其中。“一块表平均上百个精细零件,问题各个不同;即便同一款表,因为受力情况不同,毛病也不是一个。先要找原因,再想办法解决,最终让表针重新走起来,这个过程很迷人。”刘宪平记得父亲八十多岁的时候说,“我干了一辈子,但只要今天我干活,就有新的经验。”这句话,刘宪平现在越来越懂了——干得越久,越觉得这门手艺学不完。

袁亮家里的工作室,墙上会“捋胡子”的猫咪挂钟是他为女儿制作的

袁亮用镊子从一块手表的机芯取下一枚螺丝。为防止留下痕迹,他工作时会戴着橡胶指套

袁亮制作的细码闹钟后盖螺丝。由于一些款式的钟表零件已经无法买到,袁亮只能自制零件

成功焊好盘爪,袁亮兴奋地让母亲过目,分享喜悦
成长于网络时代的袁亮,拥有更广阔的视野。书籍、专业期刊、社交平台和人工智能,都能让他随时捕捉行业的前沿动态。他在社交媒体上为表店注册了账号,但还没有发布内容。他不想追逐流量,更不想自己和表店被推至风口浪尖。
“像我们这种靠手艺吃饭的技术工种,必须得稳,基本功要过硬。我认为自己目前处于上升期,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干活,活儿没有那么多,我可以琢磨得更细。每修一块表,都是在做研究。”袁亮担心太多的关注会打乱小店和自己原本的节奏,“乱我道心”。
母子俩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不高,从没想过靠表店的生意发财致富,多年来始终守着 “饿不死,撑不着” 的安稳日子。这也是受刘品一的影响,他当年收徒弟,开门见山,“你要想挣钱,就别跟我学这个,我给你介绍赚钱的行当。”
刘宪平非常认同父亲的经营理念:开店不必贪大,贵在做深。门面铺张,成本终究会落到顾客身上。“店不在大小,而在本事,以前咱们修不了的表,现在能修了,比什么都强。”
袁亮记得姥爷曾用树作比喻:开店就像一棵树,树冠小一点、细一点没关系,但是根系要发达,扎得深才能站得稳。
表店每天只在上午营业两个半小时,下午刘宪平和袁亮在家闭门修表。中午11点30分,母子俩准时锁上店门,家中还有刘宪平92岁的婆婆在等候。
“京时表店的精神就是两个字——责任。”刘宪平总结道,“在这我是修表师傅,把表修好,让顾客满意,我自己心里也踏实;在家,我是儿媳妇,要孝敬长辈,让婆婆舒心;在孙女面前我是奶奶,言传身教,得有奶奶样。责任是相通的,不分场合和身份,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让身边的人满意,自己不留遗憾。”

表店每天只在上午营业两个半小时。中午11点30分,刘宪平和袁亮准时锁上店门准备回家,下午他们在家闭门修表

刘宪平和孙女一起打羽毛球。刘宪平从年轻时就保持运动的习惯,以此舒缓筋骨,消解伏案工作带来的疲惫和紧绷

从业50年,刘宪平依然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