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11日,美国得克萨斯州休斯敦,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阿尔忒弥斯II号任务宇航员(从左至右)杰里米·汉森、克里斯蒂娜·科赫、维克多·格洛弗和指挥官里德·怀斯曼在埃灵顿机场联合后备基地举行的欢迎仪式上
北京时间2026年4月12日,四位航天员坐在埃灵顿联合预备基地的讲台上。不到24小时前,阿尔忒弥斯II号的飞船刚刚被太平洋接住。
他们本可以谈技术。谈阀门故障,谈推进系统的参数,谈绕月轨道的精度。但他们没有。
指令长怀斯曼第一个开口,声音发抖,“24小时前,地球在窗外只有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此刻我们到家了。我跟你们说,我最想念的不是月球,不是飞船——是维克多(飞行员)、克里斯蒂娜(任务专家)、杰里米(任务专家)。我们永远联结在一起。地球上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四个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克里斯蒂娜·科赫——第一位飞越月球背面的女性的发言触动了所有人,“震撼我的不只是地球本身,是周围所有的黑暗。地球像一艘救生艇,令人不安地悬挂在宇宙中……这一路我还有很多没消化完,但有一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地球号行星——你们是一个机组(crew)。”
在她看来,crew和team不是一回事。team是分工,是协作,是可以轮换的岗位。crew是封闭舱里彼此交付性命的伙计。每一个站位都不可替代,任何一个人的失误都会让所有人回不了家。crew之间没有“你的问题”和“我的问题”,只有“我们的问题”。
航天员们的发言,几乎复现了英国女作家萨曼莎·哈维的小说《轨道》里写的核心意象。这本136页的小说在2024年获得布克奖,背景设定在国际空间站上:六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宇航员,24小时内绕地球16圈,经历16次日出日落。
哈维没有选择传统的单人视角叙事,而是让叙述声音像空间站本身一样漂浮在所有人物之上——她想捕捉的,正是那种从轨道上回望时才会产生的、超越国界与身份的整体感。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世界被封锁,她在威尔特郡一座16世纪老宅的破旧房间里,打开国际空间站的实时直播。画面中,地球的蓝色弧线缓慢流转,日出每90分钟来一次,“像机械玩具一样上下起伏”。她被这个画面攫住了,开始“成千上万个小时”地观看空间站影像。
但她差点放弃这本书。“我根本不是宇航员,”她在获得布克奖后坦言,“我太缺乏冒险精神,太胆小,太不切实际,太懦弱,太焦虑。我会是个糟糕的宇航员。”写了几千字后,她觉得自己越界了,把文档丢进电脑深处。
几个月,后她不小心再次打开那个文件。读了一遍,发现它有一种“完整性和生命力”,比她手头任何项目都更吸引她。“我想,我不应该害怕。如果我能以一种不同于宇航员记录自己太空经历的方式写这本书,那么也许它是有价值的。”
支撑她“越界”的底气来自一个不寻常的习惯:从十几岁起,哈维就开始收集宇航员的语录——不是技术报告,而是他们从太空回望地球后的感受。她发现,宇航员们说的话里总有一种“宏大哲学或多愁善感的姿态”,而官方叙事往往遗漏了这些。
换句话说,《轨道》不是在写科幻。它是在给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感受寻找语言。
小说中的细节大量取材自真实的太空记录:宇航员的日常——用脱水食材做饭、在失重中漂浮入睡、为防止肌肉萎缩进行强制锻炼;空间站的环境——通风系统24小时轰鸣,不戴降噪耳机根本无法工作;甚至连饮食交换都如实呈现——美国宇航员用自己的巧克力换俄罗斯宇航员的鱼罐头,因为“太想吃鱼了”。这些细节让《轨道》获得了一个罕见评价:它被描述为“太空田园诗”,一种关于宇宙的自然写作。
但最核心的设定来自一个真实的历史时刻。小说中六人乘组的配置——两名俄罗斯人,四名来自意、日、美、英的宇航员——对应着现实中“1+2”乘组模式的年代:每艘联盟号飞船搭载一名俄罗斯宇航员和两名外国宇航员。那是国际空间站真正的“迷你联合国”时期。
哈维选择写这个时刻,不是怀旧。她知道这个时代正在结束。小说中,一枚前往月球的新火箭从空间站旁掠过——她后来承认,这是她给国际合作时代写的一首挽歌。
小说里的宇航员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一天不再是24小时,而是16次日出日落。他们开始分不清哪片土地属于哪个国家,只看到“人类通过破坏和污染被识别”:城市由光污染勾勒,印度由雾霾辨认,西伯利亚由森林大火的火光标记。
从轨道上,国境线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山脉、海洋、台风眼,以及人类活动刻在地球表面的痕迹——唯独没有主权和边界。这也是为什么小说中会有那句令人心悸的判断:“地球每自转一圈,都是对人类政治的一个蔑视。”
1987年,弗兰克·怀特曾提出“总观效应”这个概念,指宇航员从太空看到地球全貌后的认知转变:国界消失,地球显现为一个完整的、脆弱的、相互关联的生命系统。
几乎所有进入过深空的人都报告过类似体验。阿波罗14号的埃德加·米切尔说:“你发展出一种即时的全球意识,一种以人为导向的意识,一种对世界现状的强烈不满,以及一种为此做点什么的冲动。”
科赫的表述更朴素,但指向同一个地方:“我一直知道地球是圆的,知道它是唯一有生命的星球。但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
阿尔忒弥斯II号不是第一个让人类体验总观效应的任务。1968年,阿波罗8号的宇航员在绕月时拍下了著名的照片“地出”(Earthrise)——灰白的月球地平线上,蓝色的地球正在升起。那张照片催生了现代环保运动,让整整一代人第一次意识到地球是有限的、脆弱的。
58年后,阿尔忒弥斯II号带回了“地落”(Earthset)——地球沉入月球背后——的影像。
怀斯曼说:“我们真正希望的,是哪怕只有一瞬间,世界能够停下来,记住这是一个美丽的星球,是宇宙中非常特殊的存在。我们应该珍惜我们被赠予的一切。”
当四位刚刚见证过地球渺小与珍贵的人站在讲台上,地球上另一个角落的美伊谈判桌正冷冷散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