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虎头瓦当——故乡絮语(五)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图/冬至 文/青妮 日期: 2026-04-20

天下你我他,本就是一个人。分来分去,算来算去,都是一颗恒定的心。

正月,彩旗,古桥,往来的村民

正月,彩旗,古桥,往来的村民

于家石头村,祠堂里的鼓

于家石头村,祠堂里的鼓

井陉有韩信公园。韩信背水一战,我也是。我不是背对,是背负。上善若水,我把善水背在背上。

我从小长得像豆芽,皮包骨。我妈和我姐都很能吃鸡蛋,当年姥姥总是给她们煮鸡蛋吃。到了我这儿,鸡好像都不想下蛋了。更年期生病时,我瘦到六十多斤——注意,是斤,不是公斤。成年后,我的体重一直在90斤上下,工作期间每次体检,都是营养不良。高考前,大多数学子熬夜学习,都瘦了,独我成就了历史最高体重——冲破百斤大关。高中时读了三毛的全套书,还读了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两个凑一块儿,像发酵的面团。这比喻颇具布劳提根风,一般人接不住。耶茨在一次访谈中说他是蠢货,我觉得耶茨更蠢。我是吃馒头变胖的!我姐后来几乎不吃馒头——她怕胖。我干什么都抢不上槽,听着像牲口,一般等他们顾不上的时候,才轮到我。话说馒头也不差,那时还用粮票,有得吃,在别人变瘦的时候,还能成就个胖子,是老天的眷顾。后来,但凡一起吃东西,冬都把最好的给我:吃鱼,他让我吃没刺的鱼肚;吃瓜,给我切阳面,他说日照足——甜!

太行山东麓盆地

太行山东麓盆地

傍晚,矿区,一列运煤的火车

傍晚,矿区,一列运煤的火车

垂虹桥上的无头石兽

垂虹桥上的无头石兽

早春,宋古城

早春,宋古城

上大学时,有石家庄老乡会,我一次也没参加过。毕业时,从兰州回石家庄,遇到了一个同级的石家庄老乡,哪个系的,忘了,但是看上去他更像石家庄人,浑身都透着自信。井陉的老乡,那会儿兰大就仨,一个硕博连读,学地质冰川;另一个是现代核物理,这俩是井陉的。我是井陉矿区的。这里面好几层关系,外人一时吃不透。矿区,叫井陉矿区,但不归井陉县管,归石家庄。那个意思,就好像石家庄是大哥,井陉县是下面一个小弟,照理说小弟家门口那口井(矿区)是小弟的,但老大直接接手了。矿区采煤,始于唐宋。其实往上追,矿区是长辈,石家庄是晚辈,没有矿区的煤,就没有石家庄这个市。长辈晚辈从历史来说,特别从生命起源来说,没个论。得亏有科学在那来回找补,今天这么说,明天再那么说。大体来说吧,咋说咋对。打比方说,物质由原子构成,元素倒不少,但本质一样——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一个中心就是中子,两个基本点就是质子和电子,这俩一正一负,相互一抵消,也就一中。要不咱中国就是不一样,文明从古至今能连着下来的,咱中国是少数之一。不是咱骄傲,是老天爷非要咱骄傲。比中国更早的,后来断捻儿的两河流域文明,听上去就像咱使的筷子,武林高手惯使筷子。而美洲的印第安人,有研究认为,部分祖源基因支系可能起源于中国北方沿海。在中国大城市里,敢叫“庄”的只此一家,颇有气势。后来石家庄被冠以“摇滚之城”,名副其实。我当年在媒体,石家庄户籍改革,领风气之先——不待那么对咱父老乡亲的,一个城市户口能值几个钱?落!落户的条件是想象不到的简单。当时,我做采访,打市长热线,市长真在那儿守着电话,直接约了面访,一篇访谈就这么完成了。市长的作风颇像摇滚明星,没有繁文缛节。

午后,荒地,女人的唱腔

午后,荒地,女人的唱腔

对视,破项圈,挣脱绳索的狗

对视,破项圈,挣脱绳索的狗

西莲寺,危墙,风调雨顺

西莲寺,危墙,风调雨顺

太行山,石窟,衣衫褴褛的神像

太行山,石窟,衣衫褴褛的神像

唐代宰相李吉甫编过一本《元和郡县图志》,志文详实,开地理总志的先河。对井陉县的描述如下:“井陉县,六国时赵地,秦始皇十八年,王翦兴兵攻赵,下井陉。汉高帝三年,韩信、张耳东下井陉,擒成安君(陈余),即此地也。陉山,在县东南八十里。四面高,中央下,如井,故曰井陉……井陉口,今名土门口,县(获鹿县)西南十里。即太行八陉之第五陉也。”

井陉属燕赵之地。常山赵子龙家喻户晓。常山现在叫正定,石家庄的后花园,旅游业搞得好。这些地名,说的时候得怀着广义相对论。虽然叫一个名字,各个时期指代的范围不同。在李吉甫那个时候,井陉属恒州。恒州大了去,主要分布于山西、河北、陕西等地。隋代改恒州为恒山郡,唐代又改回恒州。名字改来改去,范围也划来划去。后来的学子直犯迷糊。就像我大学有个男同学叫志恒,上学时又黑又瘦,毕业几年后再见,又白又胖。人这种生物就是如此,自打进化成人后,就给自己找了好多事。就这么说吧,进化论只是一种说法,究其实是意识起源的问题。前面好些先知圣贤,大谈这个世界怎么起源的,怎么来的,到维特根斯坦这儿,一锅端,好像维特根思坦很聪明,其实也不是,天意而已,没有前面的,他哪来一锅端。维家系钢铁大王,死了好几个天才孩子,独留这个,恨不得把自个儿都给人,视财富如粪土,成就一代旷世奇才。要我说,任哪个大人物,都是小屁孩儿,都爱生命,爱自个儿。天下你我他,本就是一个人。分来分去,算来算去,都是一颗恒定的心。正定现在是石家庄的后花园,以前的人知道正定,可未必知道石家庄,石家庄早先小着呢,一个庄而已。唐代恒州的治所就在正定,那会儿叫真定。最气的就是这种地方,比如说我家附近的天户村,村口的旧石碑上刻着“天户”,而附近的社区新立的石碑上又刻着“天护”。现在小孩子得抑郁的很多,不抑郁才怪,为个名字,思来想去。

“在矿区,突然间失去了表现的欲望,无处不在的缓慢与寂静消弭了竞争意识。在北京,总是有种无形的紧张感与压迫感迫使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获得安全感。在这里反倒觉得瞎忙活是浪费生命,一旦解决了必要的生活开销,似乎没有理由多做什么。这种感觉不能用知足来美化它,也不能用无聊或空虚定义它,有些像挂在树上的风筝,尽管无法飞翔,却仍在空中与风中摆荡。”冬给我念他刚刚写的日记。他在矿区写了大量日记,人家每天记一篇,他记好几篇,而且轮番用不同牌子的钢笔和自动铅笔写。他过去买了好多支名牌钢笔和自动铅笔。妥妥的憨!像极了他曾拍的一只熊猫——一只睡在树顶的熊猫——笨得离奇。

南园街,宿舍楼

南园街,宿舍楼

秋夜,灯下打牌的人

秋夜,灯下打牌的人

林中墓地,枯叶与绢花

林中墓地,枯叶与绢花

山路,丛林,旧筒瓦

山路,丛林,旧筒瓦

太行山里,一个叫吕家村的古村落,现在变成网红打卡地。石墙灰瓦,依山傍水。井陉周边有不少古乡村。吕家村好多房子被改造成民宿和咖啡馆,房顶装着空调和热水器。其实不装空调,山区的夏天也热不到哪去,至于冬季取暖,基本也不用考虑,因为冬天常住的人不多。我打算在山村盘个院子,夏天住。吕家村这种地方就算了,旅游味儿太浓。

路过另一个古村——椅子村。住户都是原住民,好多院子上着锁。石砌的老屋结实又古朴,门窗采用拱券结构建造,周围凿着浮雕花纹,看着它们荒废,令人心疼。冬在村里碰见一个老头儿,跟他到他家院里看了看。家中就老头儿和老伴老两口,孩子们全在城里。三间高大的正房空着,门上的锁已经生锈。老人指着正房说,这间分给了大孩子,那间分给了小的……老两口住的房子背对大门,瞅着没正房好。估摸着是孩子们心理学学得好,假装还会回来住,给老人们一个念想。

告别老人,冬围着几处草木丛生的老宅院转悠,试图寻找能进入宅院的缺口。入口没找到,却扎了一身鬼针草。他像个孩子,一边咒骂一边认真地摘干净。我小时候爬山,也曾招惹了一身苍耳子。

村子高处有座衰败的气派老宅,主人早已搬走了,听说祖上有来头。冬在这户人家门楼前捡到一块瓦当残片,上面的虎头造型已被岁月磨成猫般模样。回家后,冬清理残片时发现有蜘蛛在背面筑巢。他把瓦当摆在卧室的窗台上,说可以驱灾辟邪。

椅子村,一间老宅

椅子村,一间老宅

荒宅,窗台,脱釉的瓷像

荒宅,窗台,脱釉的瓷像

黄昏,河堤,男孩

黄昏,河堤,男孩

露天剧场,社火表演者,鼓

露天剧场,社火表演者,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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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6 第871期 总第871期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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