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欲》海报
2026年3月首播的美剧《高等教欲》是一种大胆的尝试。大胆倒不是指它的尺度，即便它的主旨关于情欲，如今也早已不是问题，而是说，它选择的表现形式。生活流的基础，打上夸张轻喜剧和黑色幽默的粉底，时不时出现一些打破第四堵墙的点缀，加上高比例穿插的、以一种刻意“抓马”的姿态呈现的内心情感戏，导致了它的风格时而疯癫、时而沉静。不喜欢的观众或许会觉得它装疯卖傻，张牙舞爪。但实际上，它有着大俗大雅的决心。它故意轻佻和轻薄，通俗甚至艳俗，让女主角经常像个欲求不满的花痴，但它一直保持着严整且严肃的核心。它的整体风格与剧中女主角的处境互为镜像，表面上张扬又开放，往深处窥探就会发现全是困惑和困境。
《高等教欲》的故事听起来像是一部三流言情小说：一位干练的文学系中年女教授，爱上了一位新来的已婚男同事，她耽于幻想之中不能自拔，每天内心情欲昭彰，但又必须保持着职业化的态度周旋于同事之间。她的丈夫也是一位教授，同样正陷于麻烦，因为与女学生发生关系，等待着被学校裁决。一直约定以开放式婚姻相处的两人看似豁达，关系似乎也掉入了泥淖。
当情节慢慢铺陈，一切远非“言情”所能概括。它大胆地让故事只在男男女女之间打转，维持着刻意的“轻浮”，却悄悄将矛头扎向了精神世界的最深处。更巧妙的是，它的语气和面貌始终不曾庄重，最终却打造出一部挽歌。如果非要类比，《高等教欲》或许像是一部收束版的《白莲花度假村》。螺狮壳里做道场，一家人没有位移到一个光鲜亮丽的度假村，一切只发生于大学校园和家中，其中也没有颇具悬念的死亡，但它的气质、人物和背后所探讨的内容却与《白莲花度假村》有着相似的指向，都是对人类自身的存在意义和荒诞性的拷问。与大多数依靠悬念催化故事的方式不同，《高等教欲》推动故事的必要动力无非是男女之间最终是否迈过了那一步。情欲推波助澜，理智斗智斗勇，此消彼长，拉扯不断。
《高等教欲》剧照
探讨婚姻的忠诚与背叛、情欲与道德的作品太多了。如果说《婚姻故事》的语气是痛彻的，《婚外情事》是雄浑的，那么，《高等教欲》就是轻快甚至俏皮的，但正是凭借这份语气上的轻盈，却反衬出了这个故事本质上的重量。粉红色的外壳包裹着一个锈蚀的内核。女教授与丈夫对彼此偷腥之事的不在意和不介意，看起来的开放与开明，到后来都呈现出了真实的质地——一切不过都是假作的招式，用放逐掩饰自己的在意和无力。就像用轻佻小调唱出的哀伤情歌，远比痛彻心扉的嘶吼更锥心刺骨。
《高等教欲》每一集的标题都是一部文学著作的名字，从奥康纳的《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到苏珊·桑塔格的《反对阐释》，从雪莉·杰克逊的《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到凯特·肖邦的《觉醒》。书名直接对应着故事的情节，总结着每一集的寓意，也微妙地映照着这部剧的文学质地。是的，它太文学了。相较于影像，它更像一部小说、杂文与诗选的混合物。它叙事、论断又抒情，像戏剧又如檄文，如此具体但又高度抽象，始终氤氲着一层来自生活本身的残酷诗意。它描述着光鲜又疲惫、自大又卑微的人对生活的挑衅、与生活的缠斗——挣扎、还手，最终跌入窠臼。
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与他的丈夫过着一种与众不同、甚至在有些人看来惊世骇俗的生活，开放关系的婚姻，跨性别的女儿，一切都是崭新的，像两个先锋的斗士，不屑于传统的规训、道德的束缚，以及众人的眼光和陈词滥调的评价。但一点一点看下来，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幻觉，连他们引以为傲的叛逆都不过是规训与传统的一部分，从结果去看，那些斗争和反抗的挑衅姿态，更像一场徒劳的舞蹈。生活沉默不语，等在那里，任你使尽招数，一次次蹈入虚空，最终束手就擒。
《高等教欲》剧照
《高等教欲》极力呈现的是矛盾，做出如此先锋姿态的人，每日里撞上的困境都是“古典”的、“经典”的。他们过着的看似活明白了的日子，只不过是一种表演性的澄澈与通透，仍然无法跳出人性本身的桎梏。对亲密关系的渴求，对所爱之人的占有，不可避免生出的嫉妒……哪一项不是芸芸众生的苦恼与樊笼？这夫妻俩又何以逃脱呢？女儿的境遇似乎是他们夫妻二人先锋生活的又一次迭代，但也不过是一种翻版，对性别重置认知之后，依旧困于恋情、分手、孤独的缝隙，依旧困于是否养育孩子的选择以及工作带来的麻烦。
他们想超越的是什么：不再作为经济动物困于交换链条之中？不再作为道德动物屈居于周遭的审判之下？不再作为社群动物以隐忍为代价融入同类？他们都试过了，方式和姿态有时尖锐，有时生猛，大多数时候松弛而体面，似乎就要闯过了某条界限，但最终依然被拦截回原地。道德感真的可以被稀释吗，占有欲真的可以被自我取缔吗，嫉妒心可以被自觉摒弃吗？谁能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呢？他们看似与环境和世俗对抗，但实际上无非是与自我对抗，他们自以为是的、盛大的自由意志，也不过是一种被设计好的程序，让他们自以为超越了周遭，但仍然困于此岸。
故事中的角色具体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们更像是各自出演了一种“原型”，代表着普遍的困境。所有人始终在进退失据又欲拒还迎之间打转，处处都是长满褶皱的哀愁、想纵身一跃又戛然而止的无奈、想一走了之却无处可逃的圈套。女主角对同事的幻想看起来是肉体上的如饥似渴，看到最后就会发现，依旧是心灵上的爱意需要。与她一样，故事里的其他人都是在精神泥淖里挣扎的赤子，只是表现为在肉欲之海中浮沉的浪子罢了。所以，《高等教欲》真是一种别样的尝试，它以放浪形骸的语气重述了一个温柔而古典的爱情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