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玲女士丨逝者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张兵 日期: 2026-04-27

一个女人,没有了故乡,或者只是谁的老婆,或者只是谁的母亲。

刘桂玲(1934-2026),祖籍河南鄢陵,农村妇女

刘桂玲(1934-2026),祖籍河南鄢陵,农村妇女

刘桂玲女士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

大约是1962年,她怀抱着我三叔,和她父母、两个妹妹,一路逃荒,沿着陇海线,过了黄河,北上风陵渡,从河南鄢陵来到山西。我三叔原本应该姓贾。我姑且唤作贾姓前爷爷的人,据说曾经是国民党官员,在某一次运动中被发配去了新疆。失去家庭支柱又加上自然灾害,双重打击让刘桂玲不得不走上这条背井离乡、生死未卜的道路。那是历史上又一次河南灾民的大规模迁徙,远离中原的兵燹或者饥荒,向西、向北、向南,是祖辈留下来的逃生密钥。

在山西,刘桂玲遇到了我爷爷——一位丧偶几年的鳏夫。据说,我的亲生奶奶以及我爷爷的父亲、母亲,死于稍早一点的鼠疫——那一年,从家里抬出三口棺材。我爷爷是贫农,掌管着生产队的仓库。因为互相帮扶走过苦难岁月,刘桂玲成为我的奶奶,从此落脚山西,再未回过那个河南老家。

1967年左右,贾姓前爷爷的问题得到解决,他一路打听,从新疆来到山西,想接刘桂玲母子回去再续前缘,但面对已经出生的我四叔,刘桂玲选择留了下来。1968、1969年的样子,贾姓爷爷第二次来到山西,这次的目的应该只是接走儿子,但刘桂玲依然拒绝了他。现在已无法想象,当年面临或走或留的抉择,她的心情会是多么复杂,无论她怎么选,总有一个家庭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对于未来生活的各种假设或想象,也许是刘桂玲女士面对余生时的精神支柱。而毫无疑问的是,对我三叔的亏欠感,贯穿了她的一生。她唯一能做的,是在此后的日子里,给予这个陪伴自己走过漫长陇海线的儿子更多的关爱,即使这一点在后来引起了其他几个儿媳的不满。在预知自己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时候,她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自己,要从和我爷爷一起生活过的祖宅走,要埋在我三叔家的地里。一个女人,没有了故乡,或者只是谁的老婆,或者只是谁的母亲。

1992年,自从我亲爷爷去世之后,刘桂玲从大家庭的中心位置一退再退。每个月的月初,她夹着自己不大的衣服包儿,从我家到二叔家,再到三叔、四叔家,一年轮三次,她的年龄就又长一岁。她总是很安静。日子一到,就迈着小脚,从一家到另一家,默默地接受着安排。34年的寡居生活,时间对她似乎不再有太大的意义,多一年或者少一年,只是决定她的葬礼何时举行。在时间的维度里,她退缩为一个标点。她已经足够长寿,长寿到她只需坐在家中,各种亲戚都会在过年的时候来拜见她。这也意味着,她的生活半径再也走不出这个不大的村庄。

2026年的3月,春雨绵绵,刘桂玲女士最终走向了泥泞的麦田。无疾而终,这是她颠沛流离又乏善可陈的一生里唯一的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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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6 第871期 总第871期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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