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在“写”人——读《古典诗歌写作入门》

稿源: | 作者: 罗杵增 日期: 2021-06-22

学诗者不是机械模仿前贤,而是与对方从游并辔,通过读诗、写诗这些动作,不断接近那些风味多样的前贤,从而接续优秀传统,写下耐看的作品,为自己的岁月留下一份珍贵痕迹。

可信且可爱

市面上讲授古典诗歌入门的书很多,其中不乏理论水平很高的著作;把格律说得很复杂、令人望而生畏的也不在少数。这类书籍有个共同点,那就是比较缺乏创作实践案例,令人感觉难以亲近,在阅读中不免有这样的疑问:跟着书中开示的路径能不能学会写诗?学诗有什么用?

《古典诗歌写作入门》有效解决了这些疑问。本书前言有一段话,可以用来形容这本书:“王国维说‘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然而古典诗歌却是罕有集可爱和可信为一体的体裁。”此书最大的特点,亦是可爱和可信。

作者邹金灿二十多岁时即见称于诗界耆宿,可谓少年而有诗名。更难得的是,他同时是一位优秀的诗学老师,跟随他学会古典诗歌创作的人,涵盖了中学生、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等多个阶段,其中不乏创作水平过硬的青年诗人。《古典诗歌写作入门》是他十多年写诗、教诗的结晶,全书行文洗练,亲切近人,不作崖岸自高状。

《古典诗歌写作入门》
作者: 邹金灿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版时间:2021年1月

邹金灿,1985年生,青年诗人、专栏作家,曾为 《南方人物周刊》 文化记者和“诗会意”专栏作者。出版有《七百年的风流儒雅——唐宋诗会意》 《水自东流人自西——浮生读诗记》 等著作。

“格律篇”谈古典诗歌的特征,“押韵且不能平仄通押、文言系统、字句整齐”,简单直接的三个总结,帮助入门者立即对古典诗歌形成清晰具象的认知。其后讲解格律时,邹金灿提出了这样一个诗律习得路径:先从七律入手,其次五律,其次绝句,最后是古体诗。

很多人教古典诗歌格律,会建议从五绝或七绝入手,也有主张从五律入手的,提倡从七律入手者较少。上手就学七律,对初学者来说是不小的“难关”。但邹金灿仍主张从七律起步,理由是七言这个节奏与近体诗最相衬,七律是展现汉语之美的最佳形式。

这是从大量行之有效的教学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作者本人写诗即是从七律入手,逐步做到了诸体皆工。他在工作之余创立诗社,教人从七律起步学习格律,一批大学生跟着他开示的路径迅速掌握各式体裁,并且随着学习的深入,能各依情性,在自己喜欢的体裁中翱翔。

“义法篇”谈写诗的义法而又不限于此,作者多年来浸润于古典文化,为该篇注入了许多对诗和生活的深刻思考,哪怕是不学写诗的读者,读来也能收获到真知,有助于培养诗学眼光以及对中国文化的认识。例如在“义法篇”中,作者强调写诗需要刻意练习,并指出即使练习也要尽量避免重复自己:“我们应该有一些向内的追求,葆有创作上的志气(也可以说是写作上的野心),而刻意练习以及不重复自己,就是最基本的志气。再进一步,就是尽量不重复他人。”这番话也是作者多年来在创作上不断突破自我的写照。

 

中学程度即可入门

诗是古典文学的金字塔尖,质雅、辞约,创作者需要不断进学,积累尽量多的词汇典故,才能写出合格的诗作。正因为这样,不少诗歌入门著作对读者功底也有一定要求,于是就产生了这些现象:即使是讲述格律这种简单的知识,读者也容易看得晕头转向,有的读者甚至在写了很多首诗之后,才能对格律形成清晰的认知。

《古典诗歌写作入门》则没有上述弊病。此书行文简要清通,中学程度读者即可从之入门。流畅易懂的文字中又频见精光。比如在讲解“对仗”时,作者表示,想要写好律诗对仗,勿耗费过多精力“单独立项”去练习对仗,而应该直接写诗。这种意见看似寻常,却能指出雷区,让学诗的人少走弯路,不具备多年功力者不能道出。

在“实践篇”中,作者别具匠心地将不同阶段学习者的习作写作、修改过程展示出来,让人清晰看到一首不成熟的诗是怎样通过修改而变得雅正的。这在常见的诗歌入门书籍里很少看到,也只有真正懂创作、懂教学的诗人才能做好。

譬如,“实践篇”的示例“一首诗是怎样产生的”,重现了作者针对学习者进行的一堂教学课。作者先是打开《唐诗三百首》,随机从王维的四首诗中每首选出一句来进行模仿练习,所选句子分别是:寒梅着花未、但闻人语响、山中相送罢、独坐幽篁里。

在写作前,作者指出:“我第一个写成的句子是诗的最后一句,不是第一句。”以此打破初学者“从第一句写到最后一句”的思维定势。接着,他开始构建全诗意脉,通过不断修改调整,写出了这样一首诗:

秋日送别

秋来送征客,远路白云遮。

回看明窗外,江梅似着花。

可以看到,这首诗已经脱离了模仿对象的笼罩,有着自己的生命力。这种教学,把学诗路上各个关键节点都用实例展现出来,是初学者尤其是独学无友者非常需要的东西。这种教学文字是鲜活及有温度的,不是冷冰冰的高头讲章或玄乎其玄的“诗道”。

 

学诗有什么用

对每一位古典诗歌创作者或爱好者来说,这个问题常问常新:学诗究竟有什么用?

在《古典诗歌写作入门》里,邹金灿对这一话题进行了探讨。他认为,从功利的角度说,写诗是没有用的。但当人独立天地之间有所恍惚时,又或是感到心有郁结不吐不快时,诗可以帮人说上几句不一样的话。他特别指出,诗有两大用处:帮人认识异量之美以及对抗时间。

这是践道者语,平实而有味。写诗需要熟悉格律,要记诵大量的先贤作品,然后是模仿前人的口吻进行创作。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临摹训练,实际上这种行为能在无形中深刻影响练习者:通过不断雅化自己的作品,迫使自己对前贤进行深入的理解,在这个过程中,前贤的价值观越过时空,得到了有效传递。

正如作者谈到陈与义诗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时所说:“如果我们是随时准备向这个世界妥协的人,是写不出这种诗句的。”这就是价值观的延续。

因此,本质上不是人在写诗,而是诗在“写”人。学诗者不是机械模仿前贤,而是与对方从游并辔,通过读诗、写诗这些动作,不断接近那些风味多样的前贤,从而接续优秀传统,写下耐看的作品,为自己的岁月留下一份珍贵痕迹。这是学诗的大用,也是《古典诗歌写作入门》一书的深层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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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21期 总第679期
出版时间:2021年07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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