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洛丽塔”的 中年女人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聂阳欣 日期: 2021-07-26

她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从40岁开始。也是在那之后,她喜欢上穿洛丽塔风格的裙子。对于她而言,这是追求美的故事,更意味着一个女人的自立

本刊记者   聂阳欣  图  彭辉

编辑  黄剑  hj2000@163.com

 

谢传琴有二三十件带着荷叶边、蝴蝶结的蓬蓬裙,另有七十多双用来搭配的松糕鞋,它们是谢传琴日常的穿着服饰。每当她穿着小裙子出门,邻居、商贩、路人总是用好奇的目光打量。

谢传琴今年55岁,13年前因为开网店卖日式松糕鞋接触到洛丽塔风格的裙子(包括甜美、古典、哥特等风格,以下简称“lo裙”),她觉得这些像公主裙一样的衣服看起来太美好了,让人联想到优雅、唯美的事物。最初她买回来给青春期的女儿穿,她爱买,可女儿不爱穿。谢传琴抱着尝试的心态穿上身,立刻眼前一亮,原来自己也可以穿。

她知道以自己的年纪,穿这些裙装有些另类,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看到我的每一个人都是笑脸对不对?不会有人对着我哭吧?”

6月25日,央视网报道了谢传琴为残疾人定制鞋底的事迹,采访视频获得了上亿次观看,谢传琴被网友们称赞为“爱与勇气”并存,她跳出了“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的刻板印象,传递着一种不惧旁人眼光、坚持自己的勇气。

其实,谢传琴也曾经深受世俗桎梏,因为出身农村被人看低,自己在心里便也觉得低人一等;因为到了年纪,所以不得不结婚;因为从小的环境重男轻女,所以对出轨的丈夫再三忍耐。为自己的懦弱吃过亏,栽过跟头,在挣扎着站起来后,她想明白了:“其他人讲的都跟你无关,他们说完转身走了,剩下所有需要做完的,是你在做,是你要承担。”

经受过很多坎坷和恶意,谢传琴依然认为善良是本分,“因为你有‘善’,别人才会帮助你的‘弱’。”善良是谢传琴在磕磕碰碰的人生路上,悟出来的生存法则。她也不把自己的善看得多么重要,认为自己只是在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我做不了的事,不管这个人多么需要我,我不会勉强自己去帮助别人。”

她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从40岁开始,在她从依靠丈夫的主妇变成家庭的主心骨、决定“做自己”而不是讨好别人以后。也是在这时,她喜欢上穿洛丽塔风格的裙子。穿着裙装这件事对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中年女人不顾世俗地追求美的故事,更意味着一个女人终于自立起来,凭借自己的能力过想要的生活。

红棉袄

谢传琴性格直爽,快人快语,自有一套信奉并践行着的人生准则。头几次和她接触时,她总是直接告诉我自己的结论:

“人生就是要有酸甜苦辣,不然不足以慰平生。”

“善良是本分,因为我的人生一路走来都有遇到扶手,做人要感恩。”

我再三问她,为什么开始尝试洛丽塔风格,在这以前喜欢穿什么衣服,小时候父母给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她突然反问:“你知道我记忆里穿的衣服是什么吗?”

谢传琴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件大红色对襟盘扣棉袄,是她奶奶的嫁妆。母亲嫁进来之后,衣服传给了母亲,她长到十四五岁时,母亲又传给了她。她一直穿到18岁。

20岁时,姨娘出嫁,用嫁妆给谢传琴做了件新衣,她才有了第一件自己的衣服,而不是母亲的旧衣。“你说,我怎么会爱上lo裙的?纯粹是一步一步走过来,脱离了那个环境后,在安逸生活里产生的审美。”

“环境”指贫瘠年代里,一穷二白的扬州农村老家。谢传琴生于1967年,家里4个孩子,她是长姐,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一对双胞胎妹妹。两个妹妹在八九岁时得重感冒,因为救治不及时,患上了肾脏病,长期服用中药调理,但收效甚微,直到她们在20岁去世时,依然保持着幼稚的模样——肾脏不发育,不来月经,只有个子在长高。

两个妹妹一直吃药,村里生产队也不富裕,谢家的日子过得艰难。谢传琴从小没吃过白米饭,只有在每年生产队集体杀猪时,每人才能分到一两块熟肉。生产队开会一般在晚上,分到肉后,父母带回家,把谢传琴姊妹几个摇醒,往每人嘴里塞上一块肉。

谢传琴上小学时,学费是一块钱,每学期开始,父亲只能拿出一毛钱给她。上课到一半,老师会让谢传琴回家拿钱,不然就让她搬着板凳走,“不要来了。”谢传琴真的把凳子搬回家,老师没办法,只能去她家喊她回去继续上学。从学期开始到结束,这一块钱她始终交不出来。

1979年读完初一后,谢传琴没再继续上学,家里穷。谢传琴开始去生产队上工。大人插8路秧苗赚10个工分,她插7路,只得3个工分。她不服气,看准了机会要往外面跑。

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潮逐步涌入江浙,外贸订单飞进来,催生了一批小工厂。谢传琴在手工编织厂里当学徒,用柳条编织花篮,工资从一天3分钱变成3毛钱。为了赚更多的钱,她辗转于各种活计之间,在大马路上扫过地,在街边小亭子里卖过衣服,做过保育员、公司里的清洁工,每天起早贪黑,至少干两份活。

1988年,她人生最大的转折点来了,一位体面的亲戚回昆山开工厂,把谢传琴介绍进了当地一家台资企业。谢传琴很珍惜这份工作。厂里120名员工,119名是本地人,只有她是外地人。下工后,其他人收拾干净自己的座位,呼啦啦全走了,她一个人没事干,每天晚半小时回家,打扫走廊过道、关窗户。领导觉得她吃苦耐劳,提拔她为小组长,让她学习操作机器。慢慢地,她的工资也涨了起来。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说,善是本分。”谢传琴解释道,“大环境我们改不了,小环境给你改变的时候,你要急急地抓住机会,要努力啊,不要抱怨。如果我不善良,不愿意吃苦,不愿意劳动,别人看到我就讨厌了,谁会伸手呢?”

谢传琴拥有二三十件洛丽塔风格的裙装,这些衣服已成为她日常的穿着

“渣男老公”

谢传琴咬着牙从农村里走出来,但她始终被打上“来自农村”的标签,最受影响的是婚姻。

到了昆山后,她寄住在亲戚帮忙找的一户人家里,主人家热情地帮她找对象,可介绍的全是“歪瓜裂枣”,或者是单亲家庭的,或者是缺胳膊少腿的,甚至还有离婚鳏居的,找了一年多,主人家放弃了,对她说:“小谢啊,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年龄太大了。”

谢传琴不理解:“我当时21岁,算年龄大?不就是因为我的农村户口。”

婚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23岁时,谢传琴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老家看望父母,村里人对她指指点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挣的钱,比乡下人多得多,“肯定是站街的。”谢传琴气闷,索性再也不回家。

直到26岁那年,身边所有的姐妹都结婚生子了,奶奶也问她,“怎么还不结婚呢?”谢传琴想:“算了吧,不管是谁,只要是个男的。”就这样她嫁给了一个来昆山工作的台湾人。

那时候有两个台湾人在追求谢传琴,一个家世好,自己开工厂;另一个比她大12岁,家境一般,在工厂打工。第一个男人对她好,她害怕配不上人家,自己跑了;第二个和她条件差不多,年纪又大,她想:这人应该会对她好。

刚认识时,这个台湾人礼貌客气,结婚后,在谢传琴怀孕期间就开始出轨。1996年,谢传琴儿子两岁时,丈夫在上海开了一间鞋厂当老板,女人缘更好了。

1999年,谢传琴去台湾生了二胎。两年后她带着女儿回昆山时,发现丈夫身边一直跟着另一个女人,已经怀孕了。丈夫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谢传琴不能忍了,但她没想过离婚。从小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长大,家庭教给她的是对丈夫要容忍。

谢传琴说:“说到底是没知识,所接触的行为思想都来自于父母。我妈一辈子,没有跟我外公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啊,重男轻女到这个地步。”

她所能做的,是去新华书店买一本“新婚姻法”,扔到丈夫面前,让他带着那女人去堕胎。之后,这段婚外恋依然藕断丝连。每当谢传琴因此吵闹时,丈夫就强势地甩给她一句:“是老子在养你。”她便不闹了。

谢传琴不想再讨好着别人过日子,“女人要自立。”她卖掉上海的房子,在昆山买地,开属于自己的鞋厂。可是丈夫不放过她,成日花天酒地,乱签合同,让谢传琴的工厂亏了180万元。2007年,她不得不把工厂转让出去,收回本钱。

经过这件事,谢传琴打定主意离婚。双方签完离婚协议书、正准备办离婚手续时,丈夫中风了,最终还是没离。谢传琴说:“女儿还在上幼儿园,儿子在上小学,我不想让小孩子觉得妈妈不对,爸爸中风了就把他扔掉。”

谢传琴养着她眼中的“渣男老公”,给他看病,请看护,出生活费,至今已经第14年。她性格里的“傲骨”告诉她,要追求自由,但“责任”两个字又把她拉回了漫长的艰难岁月里。

老板娘

谢传琴关闭工厂的时候,一家日本的订购商还欠厂里100万元货款,他们定制的一批鞋就没出货,跟着她到了上海嘉定区的房子里。她用剩余的钱在家门口盘下一个商铺卖鞋。

当时这批鞋的款式在国内很少见,厚底的圆头松糕鞋,带着蝴蝶结,却又不是儿童鞋的尺码,专门用来配日本洛丽塔风格的裙子。它们摆在街上,无人问津,一双都卖不出去。

谢传琴一度要把鞋铺转租出去,碰上一个打算开饭店的姑娘来看店铺,最后,姑娘店铺没租成,却看中了里面卖的鞋。谢传琴顺手送了几双“奇奇怪怪”的松糕鞋给她。姑娘不好意思,给谢传琴提了一个建议:把鞋放到淘宝上卖。

于是在2008年,谢传琴开设了网店,她惊讶地发现,这批鞋在网上卖得很好,因为当时国内的洛丽塔风格刚刚兴起,相关的店铺不多,竞争压力小。她又开始努力做鞋子了,除了日本人留下的这批货,她重招人手,设计新款,专做厚底的松糕鞋和高跟演出鞋。

开网店的前十年,谢传琴几乎每天从早上7点工作到半夜两点。刚开始店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做鞋面,一个做鞋底,剩下的运营、采购、管理全由谢传琴负责。一年后累到不行了,她才又招了一个人分担自己的工作。

每天早上,谢传琴先把当天要做的订单发下去,然后在网店担任客服,整理订单需求,中午给工人做饭,下午继续工作,忙到晚上9点工人下班,还要打理店铺,上架货品,整理数量。“这十年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谢传琴通过买鞋的顾客接触到了lo裙。她喜欢这种近似于欧洲古典时期妇女们的穿着风格。从起初的尝试发展到现在,lo裙已经成为她的日常服饰,每天去菜市场买菜也穿。相处了十几年的摊贩每次见到她,都打趣说:“老板娘今天真漂亮。”她很少遇到不怀好意的眼光,也许有,但她并不在意。

网店里一直开放着一条定制链接,起初是为了满足大码客人的定制要求,也帮助舍不得和鞋子分别的人更换鞋底。2013年,一位客人问她,能不能定制两只鞋底不一样高的鞋。谢传琴马上答应了,“残疾人有需求,我们刚好力所能及,那就去做吧。”

找到她店铺的残疾人多是因为车祸变成长短腿,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鞋,一直左右高度不平地走路,久而久之健康的腿也会变形。谢传琴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有时候别人来她店里定制“高低鞋”,她反过来劝他们直接拿自己的鞋子来加工鞋底,她店里一双新鞋定价三四百元,而加工一只鞋底只要一百元。“成本不会低很多吗?”谢传琴说,“上网求助找解决方法的人肯定也是弱势群体,如果是有钱人家,肯定早就解决这个问题了。”

美雪是谢传琴刚开网店就认识的“lo娘”(爱好穿lo裙的女性),相识十几年。她觉得谢传琴是一个直爽乐观的人,只在做鞋这件事上反复拿不定主意,说过很多次不再做鞋了,要退休,但还是一直在做,“她怕自己不做了,真的有需要的人就找不到地方做了。”

谢传琴的担心不无根据,在网购平台搜索“残疾人定制鞋”时,大多数店铺都指定几款店里卖的鞋接受定制,很少有鞋底定制。2019年,她把鞋厂送给了这么多年跟着她的工人徒弟,给残疾人定制鞋的生意也在逐步交托给他们。再过两年,她打算彻底退休。

慢慢来

谢传琴有一些很矛盾的地方。她有一股叛逆的傲气,去台湾别人喊她“大陆妹”的时候,她放着上海的房子不买,一定要在台湾买套房,可她又能长达几十年地忍受不断找麻烦的丈夫;她勤奋吃苦,为了撑起网店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对孩子们却没有什么上进的要求。

儿子和女儿在一所台商子女学校从幼儿园读到高中,学校的教职人员都是从台湾公派过来的,课程也使用台湾的教材,课业不繁重。高中阶段一个班80%的学生能考上台湾的大学,剩下的学生也可以去上那边的高职。

谢传琴觉得自己吃了太多苦,不希望给孩子们过多压力,只要他们人品不坏,愿意自食其力就好了。女儿即将大学毕业,她希望女儿继续读研究生,多学知识。儿子大学毕业后的头几年一直在奶茶店工作,去年开始学习飞机修理,今年5月被查出胆结石,目前还在医院休养。疫情期间,台湾医院实行封闭管理,谢传琴不便过去,儿子全由女儿一个人照顾。

受她和丈夫关系的影响,两个孩子对于婚恋都没有兴趣。谢传琴不急,经历过生活的磨难,她不再勉强自己做什么事,也不勉强孩子们。丈夫有时候催儿子结婚生子,谢传琴会气急败坏地对他说:“他不愿意结婚,你不要催他,你们家延续香火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还有哥哥和弟弟呢。”

有什么理由催呢?谢传琴明白,即使是父母,也不能帮子女过他们的人生,“任何人救都救不了你,都要靠自己的,对吧?”

2021年年初,女儿跟她说:“妈,我这辈子不想结婚,我干嘛跟一个不相干的人住一起?我干嘛要挣钱给他花啊?”她想,女儿是受父亲的刺激了,但女儿接下来说:“女人一生小孩,乳房下垂、妇科病,太辛苦了。”谢传琴无法反驳,对于女孩子来讲,结婚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呢?“如果我年轻时,资讯有现在三分之一发达,我肯定不会结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孩子们真的选择单身,她希望他们能互相扶持。这次儿子住院,她也有意让两人培养兄妹感情,“妹妹在医院里对他好,一辈子都应该有记忆了吧?”

不应该再多操心了,该留出时间享受养老生活。谢传琴逐步放下工作,做自己喜欢的事,在院子里种蔬菜,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之前忙碌半生,她不想再刻意去安排自己做什么事情,她想“随遇而安”,意思是,现在的日子要慢慢来。

2008年起,谢传琴开设一间网店卖松糕鞋,网店的事务全由她打理

谢传琴的网店接受腿疾患者的特殊订单,8年来制作了2000多双“高低鞋”

谢传琴制作鞋底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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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1 第27期 总第685期
出版时间:2021年09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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