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一位生殖科医生的助孕手记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李乃清 日期: 2025-11-03

“生育是一种能力,但更应当是一个选项——无论早生晚生、少生多生,还是干脆不生,我都希望人们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受访者提供/图)

从医30年,研究不孕症20年,生殖科医生唐荣欣决定写本书,记录“一群非要生娃的女人的故事”——“我们对流产、不孕、做试管婴儿的、为了怀孕几乎‘走火入魔’的女性的描绘太少了。她们的生理和心理经验到底如何?我们不得而知。”

唐荣欣说,她是医生,并非患者,所知有限,但她陪伴这个群体跋涉治疗的征程,至少能开启一扇窗,增进公众对生育议题的关注。

“传统文化强调‘多子多福’,不孕族群往往沉默无声,但他们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多。”唐荣欣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发言权,“不孕族群并不孤单。我写下这本与现代医疗技术息息相关的《种下一粒光》,希望通过描述痛苦来更好地帮助人们克服痛苦。只有当你能直面痛苦的时候,才有可能获得某种程度上的解脱和自由。”

高龄助孕女性抢收卵子的时间赛、双胞胎或多胞胎妊娠的风险、辅助生殖技术撞上宫外孕的概率、试管婴儿流程中被外人妖魔化的取卵手术、与年龄不符的卵巢功能减退、“女性盆腔内掀起沙尘暴”的子宫内膜异位……唐荣欣在《种下一粒光:一起面对辅助生殖治疗中的那些难题》中记录了二十多个真实的助孕故事,刻画女性在生育之路上的艰辛和坚韧,也将专业的医学科普知识融入叙事,讲述辅助生殖治疗中的不同难题和各种环节,剖析症状判断、指标解读、手术流程等诊疗细节,以及医生制定治疗方案的决策逻辑等。

“《种下一粒光》不仅是一位生殖科医生的助孕手记,还是一部充满温度的叙事医学作品,更是一部关于生命、希望与爱的记录。”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张文宏评价,“它是无数助孕故事的缩影,也是生命奇迹的见证。”

1978年,全球首例试管婴儿路易丝·布朗(Louise Brown)在英国诞生;10年后的1988年,我国大陆第一例试管婴儿郑萌珠于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诞生。从最初的备受质疑,到全球范围内普及,辅助生殖技术借助生物学、遗传学、基因技术及生物医药的不断更新与迭代,在短短几十年间飞速发展。

唐荣欣曾有多年妇科工作经验,辅助生殖技术蓬勃发展时期,她被这一“洋气、神秘、高大上”的领域吸引,2006年前往北医三院生殖科求学,跟随中国著名生殖医学专家乔杰修读研究生。如今,别名“糖糖医生”的唐荣欣在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生殖医学中心已工作了8年,每年完成近400个取卵周期(一个“取卵周期”从女性进入试管婴儿治疗方案促排卵算起,至取卵手术结束)。

据唐荣欣介绍,从治疗前的体检到进入促排卵周期后一轮轮的阴超检查、抽血化验、药物注射、取卵手术、宫腔镜检查、胚胎移植、保胎,再到成功妊娠后的一系列产检……为了把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带到世上,女性在辅助生殖治疗过程中贡献了大量时间、精力,更不用说实实在在地贡献出自己的身体了。

而作为“配角”的丈夫,在单次取卵及胚胎移植周期中,他们必须出现的场合总共只有三个:进入取卵周期前签字、取卵当日取精、胚胎移植当日签字。“曾有男性患者对我坦言,整个助孕流程中,感觉自己就像个旁观者。这也是一部分丈夫抗拒试管婴儿助孕的原因——他们或许觉得自己在‘造娃’这件事上没有亲力亲为。”

据唐荣欣观察,有些丈夫会全程陪伴妻子进行辅助生殖的问诊治疗,但绝大多数丈夫由于工作繁忙或其他原因,始终缺席。有时,遇到“事不关己”的丈夫,她也会提醒“教育”:“‘造人’是你们夫妻两个人的事啊!”

唐荣欣指出,针对不孕不育的治疗是夫妻双方需共同面对的课题,妻子因承载孕育的重任,常会吸引更多关注,但丈夫也可能是不育的症结所在——“要知道,因男性导致的生育问题在所有不孕不育的病例当中至少占到约30%。”

一旦下定决心接受助孕治疗,就像打响了一场长期抗战。面对漫长的助孕过程,不同夫妻因个体差异,会有不同的反应。女性的忧郁和焦虑通常比较外露,男性则是尽量压抑这种情绪。“从发现不孕到开始诊治,男性有时要比女性花更长时间来消化这一事实。倘若夫妻双方没有就此充分沟通,彼此体谅,很容易引发更深层次的冲突,使得原本单纯的不孕不育问题演变成更为复杂的婚姻问题。”

如今,生育力下降和人口负增长已成为全社会普遍关注的焦点。唐荣欣的导师、中国工程院院士乔杰牵头的一项研究显示,中国不孕不育发生率自2007年的12%增加到了2020年的18%。作为生殖科医生,确定患者不孕的原因是医学诊疗的必经流程,唐荣欣发现,“因为生育附带的文化和道德内涵,一旦找到不能生育的一方,寻常的医学问题便有可能转变成家庭内部权力关系的博弈。这是有待改变的现状。对此,生殖医学主张:夫妻若是不孕不育,一定要一起检查,综合评估治疗方案。”

生育,对许多人来说顺理成章,却成了一些人难以抵达的彼岸。在生育这件事上,有些人似乎被命运格外苛待。“我写《种下一粒光》,想表达,生育是一种能力,但更应当是一个选项——无论早生晚生、少生多生,还是干脆不生,我都希望人们有自己选择的余地。辅助生殖技术是为了帮助不孕人群圆梦,而非鼓吹‘不生育的女人不完整,没孩子的婚姻没幸福’……我希望这不仅是关于辅助生殖的科普书,更希望它像一粒光明的种子,一个能让生命在困顿中依然闪烁光芒的希望。无论你身处顺境、逆境,请记住,这粒光,永远与你同在,伴你同行。如此,便好。”

唐荣欣正在带教学生做腹壁穿刺取卵手术(受访者提供/图)

自由恋爱、包办婚姻、背景调查,三代试管婴儿技术的差异

南方人物周刊:这本书有个副标题,“一起面对辅助生殖治疗中的那些难题”。说到“辅助生殖”这个概念,就是人们常说的试管婴儿吗?生殖科医生还有哪些工作?

唐荣欣:确实,辅助生殖不只是试管婴儿助孕,作为生殖科医生,我们得非常熟悉月经周期、妇科内分泌疾病和不孕不育症的发病机制以及诊疗过程。因此,各种类型的月经失调、卵巢早衰和与生育相关的疾病的检查治疗也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其中,就包括对多囊卵巢综合征患者的非试管婴儿治疗,也就是常说的“门诊促排卵指导同房”。当然,有些妇科医生有比较好的内分泌知识,也可治疗这块。你看那些多囊患者的B超图像,真让人感叹: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卵巢功能差的,卵泡少得可怜;多囊卵巢,卵泡多得数不过来。相比卵巢早衰患者,生殖科医生更“偏爱”多囊卵巢综合征患者,因为助孕成功率更高。

南方人物周刊:这本书第一章就提到第三代试管婴儿,你在书中强调:高龄助孕女性若采取一代试管或二代试管,即便不做三代试管,成功率还是可观的。你会如何向患者科普这几代试管技术的区别?

唐荣欣:一代试管婴儿的简称,即体外授精-胚胎移植,可以把它比喻成“自由恋爱”,你在一个卵子边上放一定比例的精子让它们自然结合,突然间,卵子的大门被撬开,那一刻,有个精子一下钻了进去,它就授精了,这是一个最lucky(幸运)的精子,而且它需要足够强壮。

如果说精子很弱,弱到它顶端脑门上的溶解酶都不足以撞开卵子这个门时,我们就要人工挑一颗看上去比较强壮的精子,把它用一根非常细的玻璃针打进去来帮助授精,这就是第二代试管,简称卵胞质内单精子注射。二代试管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包办婚姻。所以,一代试管与二代试管的区别就在于授精方式。

至于之后的三代试管,也就是“植入前遗传学检测”,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婚前做个背景调查。体外培养阶段,取胚胎上的几个细胞做基因检测,以此判断胚胎有无携带遗传性疾病,进而有选择性地做胚胎移植。检测后,正常的胚胎会被植入患者子宫,那些通过不了筛查的胚胎则被丢弃。

2022年5月11日,兰州大学第一医院生殖医学中心,胚胎培养室研究人员正在做“精卵结合”实验(中新社记者 九美旦增/图)

南方人物周刊:通常认知下,都觉得最新一代技术优于前几代,但你在书中对于第三代试管也提出一些反思?

唐荣欣:三代试管最初的应用是为了在胚胎植入前对相关遗传病做到早发现、早阻断,随着这一技术不断普及,尤其在欧美国家,它已成为高龄女性助孕的首推方案,但高龄女性究竟要不要做三代试管,始终存有争议。

目前全球所用的三代试管技术有个限制,通常要把胚胎养到囊胚期(受精卵发育的第5到6天)才能做检测,但有大量病案证明,优质的第2天或第3天的胚胎同样有良好的发育潜能,移植成功率也很高。相反,对于高龄女性来讲,长时间的体外培养风险更大,毕竟人工模拟的环境不及母体适合胚胎发育,有些人的胚胎在体外总培养不到囊胚期,却能在母体内发育如常。另外,囊胚培养需消耗大量卵子,对原本就耗不起的高龄助孕女性而言,这意味着她们不得不拿自己相当有限且宝贵的卵子去一遍遍地冒险。

有些患者一来问诊,张口便要做三代试管,因为觉得技术更高级。这其实是个误区。试管婴儿的技术并非智能手机,不存在一代更比一代强之说。事实上,它们的侧重点不同,针对的人群也不同,无需盲目追求“高科技”。我当然不是要否定三代试管,它确实造福了很多家庭,只是我觉得我们需要有些反思。三代试管取囊胚滋养层的5到8个细胞做基因检测,以此判断胚胎的遗传基因是否正常,但这几个细胞的质量显然不能代表全部。胚胎有强大的自我纠错能力,一个被三代试管判定为不合格的胚胎,放到合适环境里,或许能自我纠偏,最后成长为完全正常的宝宝。有时我就觉得:人类有了科技傍身后,似乎太容易骄傲了,面对生命,我们缺乏更深的敬畏。

2023年4月1日,湖北省十堰市人民医院,一名新生的试管婴儿(视觉中国/图)

多情人隐藏情感远比无情人隐藏冷酷难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这本书第八章《荒漠生机》开篇引用了武侠小说家古龙的话,“多情人隐藏情感,远远要比无情人隐藏冷酷困难得多。”这是你对医患关系的某种体悟?作为医生,面对患者如何平衡自己的理智与情感?

唐荣欣:现代医学在治疗疾病的同时,重视患者的心理感受。作为生殖科医生,我觉得这点尤其重要。我们常说“人文关怀”就是对人的关怀,它与人的价值、尊严、个性等密切相关。一名合格的医生要有过硬的医疗技术,将治病救人作为一种重托,但也要重视患者的感受。根据不同患者的病史病情、经济条件、个人意愿制订最合适的治疗方案(而非最贵的治疗方案),是我所理解并推行的人文关怀。

但我个人并不喜欢影视剧里医生完全没有医疗原则的那些煽情桥段:帮忙挂号、送药等等,我们跟病人有个安全界线在那,治疗期间我不太跟病人交朋友,我觉得一旦过界,会影响我的判断和我们正确的医患关系。未来比如你生了孩子,我们的医患关系结束了,或许可以交朋友。医生对病人,有点像如何做个温柔而坚定的妈妈,其实这很难,我是爱你的,但我表达出来有时是严厉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第十二章《绿叶的情意》中重点写到不孕夫妇中的男性。你也表示,作为一名生殖科医生,因为工作特殊,常会接触到很多工作之外的信息,能看到形形色色的家庭关系和各型各类的夫妻相处模式。说说你的一些观察?

唐荣欣:我们生殖科医生,其实是观察社会和家庭的一个非常好的窗口,见过各种各样的夫妻关系和家庭结构,有些我也看不太懂。

家庭关系的话,例如前几天来了位患者,她刚43岁,其实她的生育已近尾声,但她老公才三十多岁。我看了下她的病史,她年轻时是那种易孕体质,甚至有过宫外孕,她对自己的生育有种盲目的乐观自信:我年轻时可能怀了,不能碰的,一碰我就怀了。()反正她就是有种迷之自信,就觉得我可以再试试?我说你老公三十多岁,再等20年都没关系,但你耗不起,可能就只有最后这点时间了。

有些到我这的患者,看得出她非常急迫、焦虑。有位患者跟我说,因为生育这事,她婆婆跟她老公已经互相拉黑了,他们迫于家庭压力才来做试管,失败了几次,也不想要了。她爱人心疼她,不愿再让她来,但婆婆那边压力很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天我在自己微信公众号下看到个留言,她说为什么急着要生孩子,其实是有人在觊觎他们的财产。因为这些高龄人群打拼了一辈子,确实积累了财富,想到以后要留给谁时就很着急,这也有代表性。有些人丁克了很久,突然就想要孩子了。每个家庭不同,每个人对生育的需求可能也不太一样。

2023年4月1日,湖北省十堰市人民医院产科门诊,一位市民为双胞胎试管婴儿领取了新版出生医学证明(视觉中国/图)

南方人物周刊:这本书最后一章《消失的群像》,描写的是那些最终放弃助孕治疗的女性,虽然这个群体的处境与这本书讲述的“生生不息”略显违和,但在今日社会中,这个群体的基数恐怕不小,你对这个群体有何想表达的吗?

唐荣欣:我最早交稿时没有这一章,但这是没法回避的一个现状:在你手里都成功了,就没有失败的吗?当然有。没有一个医生百分百助孕成功。辅助生殖技术从诞生至今,即便药物和冷冻技术不断更新,单周期成功率已从最初的15%提升到如今的50%至60%,但这成功率依旧远低于人们的期望值。辅助生殖技术仍有诸多不确定和不完美。写这段时,我脑海里浮现的就是一些模糊的背影,她们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不知她们后来的人生如何展开——是换了一家医院继续坚持,还是接受了做丁克一族,抑或选择了领养或其他方式?

与不理想的现实共存需要强大的内心,命运没有眷顾她们,她们主动或被动地学习了与遗憾共存。那些失败的患者拥有不同的人生境遇,却共同经历了生育梦碎的遗憾。我接诊过很多中年求子家庭,有些是中年再婚夫妻,迫于各种压力选择试管婴儿助孕,但遗憾的是,婚姻可以重来,错过了最佳生育时机就错失了可能的希望。还有些让我格外心疼的患者——中年失独夫妻,我对他们充满同情,也尽力为他们提供便利,但他们也是因为年龄原因,最终不得不遗憾离场,想到他们未来要面临的无尽伤痛和晚年孤独,我有时也难以释怀。

当失败的疲惫漫上心头,当家庭期盼、社会目光及自我执念交织成无形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时,或许我们可以停下来对自己说:亲爱的,你已尽力了……这世间对圆满的定义本就不囿于一种形式,除了生育,仍有太多美好的事物值得我们去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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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6 第871期 总第871期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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