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扬:人生如跨栏,又不只是跨栏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卫毅 日期: 2026-03-23

刘景扬是难得如此跟我们深谈的运动员,也许她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只是运动员,她通过生活和思考,在做一个“完整的人”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图)

身处那些名字之中

在广东省二沙体育训练中心的道路中间,有一面墙,上边嵌着赭红色的大字:“人生能有几回搏。”旁边的一块小石碑,介绍这几个字来自于容国团,“新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曾在此训练。他的照片和诸多出自二沙的世界冠军照片,被贴在大门入口处的两侧。

穿过这些道路和建筑,在训练馆里,我们见到了刘景扬。她在2025年由粤港澳共同承办的第十五届全运会上,获得了女子100米栏冠军。在这个备受关注的项目上,她在最后一刻冲进观众视野,被人们记住。训练馆的外墙上写着历年出自二沙的全国冠军的名字,密密麻麻,没有配照片,刘景扬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写上去。

她并没有特别去看这些照片和名字都有谁,进出训练中心匆匆,在宿舍、食堂和训练场之间,生活被简化了,人似乎也被简化了。在竖屏的短视频时代,好像更是如此。人在某些时刻被简化到难以被看见,有些时刻,在一句话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里,又被无限放大到“过曝”。人与其形象存在于瞬间,而不是连续的历史。

在刘景扬训练的跑道上,我问她,是否知道1933年全国运动会上,一位叫钱行素的女运动员获得了女子80米低栏冠军——钱行素曾是闪耀全国的体育明星。刘景扬说,她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采访,回看田径史,我也不知道。放到足够长的时间,无论闪耀的,还是沉默的,仿佛都会被湮没。

大多数时间,刘景扬都非常平静,平静地待在几个要素构成的简单世界。她说起作为运动员的坚持,还有训练中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之外,她会从书籍、电影、视频去寻求对于世界的理解。

2025年11月19日,广东队选手刘景扬(左)在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田径项目女子100米栏决赛后与母亲交流(新华社/图)

被解释的名词

在全运会夺冠的时刻,刘景扬跑向赛场看台,拥抱了自己的妈妈刘小平。这是动人的画面,似乎又不止于此,好像一粒石子激起水花,连接着广阔的水面和人生。即便是泪水,也有各自流下的缘由。刘景扬身边的故事,网络上有许多看似“有鼻子有眼”的描述,但向她求证才知道,大多不准确。

一人一地一事,会是一个名词。名词需要解释——自我解释和被人解释。

比如,在广西南宁,一些老南宁人口中的地名,需要解释,才能让外地人明白。他们说的“农学院”,指的是广西大学东校区,那里曾是广西农学院。他们说的“跑马场”,指的是桃源路南宁市体育场一带,南宁市体育局和体校都在那里。“跑马场”名字的来由则可以追溯至1930年代。

“农学院”和“跑马场”是刘景扬运动生涯的起点。她小时候在“农学院”跑步,年少时在“跑马场”跑步。那时候,她还叫施家莉。爸爸姓施,妈妈姓刘。她家住在秀灵路的南宁市衬衣厂宿舍。农学院的体育场离衬衣厂只有几百米,附近的人会去那里锻炼。“衬衣厂”也是一个被沿用的属于过去的名词。衬衣厂在21世纪初开始改制,已经不复存在,但大家都还是称之为“衬衣厂”。就像衬衣厂的人和学校的师生,都叫刘景扬——“家莉”,有的同学会叫她的外号“咖喱”,在南宁白话里,“家莉”与“咖喱”发音相似。

在厂区和学校,家莉都深受大家喜爱。她平时低调、专注,甚至是沉默,而超人的能力一旦展现,便会横扫全校全市全广西。

“她在广西完全没对手啊。”在蛇年腊月小年夜的晚上,59岁的李家体说起过去。他和在清华大学读博的儿子喝了点小酒,又出门和老工友们打了几圈牌,正往家里走。他以前在衬衣厂是“裁工”,负责裁剪布料。刘景扬的妈妈刘小平是“车工”。在广西,“缝衣服”通常被称为“车衣服”,“车工”就是“缝纫工”。儿子小时候,李家体会像其他家长那样,带儿子去农学院的体育场跑步。他会看到刘小平踩着单车,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跟着女儿跑。

刘景扬小时候体弱多病,刘小平最初的运动计划是让自己的女儿能够强壮起来。很快地,女儿的天赋在运动中得到展现。

单小梅是刘景扬的干妈,她进衬衣厂的时间与刘小平差不多。1980年代,改革开放让衬衣厂的外单激增,大家的收入不错,那是一个让员工怀念的时代。单小梅和刘小平以前住在同一栋宿舍楼,楼上楼下。单小梅在刘景扬8个月的时候,就看到了她的“天赋”。厂区旁边正在兴建的菜市场,有许多脚手架。“我和她妈妈经过菜市场,她还不会走路,但一下就爬到了脚手架上面,爬得很高。”而在医院打针的时候,两个护士加她都按不住刘景扬的小手小脚,“力气大着呢。”

单小梅说这番话的时候,两手拎着菜,走在宿舍区的小坡上,准备回家做晚饭。她现在仍然和刘小平住一个小区,这是衬衣厂的一部分。刘小平住的宿舍楼是1990年代末集资所建,小区里,还保留有1960年代建的红砖楼。衬衣厂是上海在六十多年前支援广西时建设的项目,许多上海师傅来到南宁,他们和子女大都留在了这里。

衬衣厂的员工对上海师傅的印象很不错,他们从师傅那里学到了很多。单小梅前段时间参加了衬衣厂老工会主席的葬礼,工会主席来自上海。工会主席的女儿是刘景扬的另一个干妈。她们像是亲人,单小梅喜欢叫刘景扬“宝贝女儿”。

单小梅拿出手机给我看她给刘景扬发的两条微信。一条是2025年11月19日早上10时19分发的:“宝贝女儿早上好!加油呀,争取最好的成绩,我为你骄傲。”另一条是当天晚上9时42分发的:“宝贝女儿晚上好!夺冠了,为你高兴,祝贺你。”刘景扬在微信里“谢谢小梅干妈”。

在两条祝贺与两条感谢信息之间,刘景扬周围的“环境”已经“翻天覆地”。她不再是被摄影记者漏拍的“边缘运动员”。

夜幕下的广西大学东校区(以前的广西农学院)体育场(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图)

不确定的“确定”

2026年3月的全国室内田径大奖赛西安站的女子60米栏比赛,刘景扬输给了中国台北选手张博雅,获得亚军,但她刷新了自己室内60米栏的PB(Personal Best,个人最好成绩)。几天之后的成都站女子60米栏比赛,刘景扬没有参加,吴艳妮参加预赛后退出,最后夺冠的是以女子400米栏见长的广东选手莫家蝶。刘景扬没有获得冠军,没有参加比赛,但成为了新闻,这是在2025年第十五届全运会之后的变化。

在二沙采访刘景扬的时候,莫家蝶正好在室外的跑道上训练,训练中心的许多运动员都在为获得名古屋亚运会的参赛资格做准备。刘景扬原本计划在2025年全运会后退役,但现在一觉醒来,仍然在二沙,“就像在做梦。”

“我用自己的青春,做了一场自我实现的梦。”——这是刘景扬在全运会夺冠后说的一句被广为流传的话。在很长时间里,刘景扬都不知道这个梦是否能实现。

最远最高处的冠军只有一个,所有这条路上的人都要跟“不确定性”几个字相处,大多数人成为了那个“不”字,而“确定”本身是不确定的。

刘景扬的初中班主任黄春雷已经退休十多年了,刘景扬所在的班级,是她在南宁沛鸿民族中学带的最后一届学生。刘景扬的初中三年,8班在校运会上“最拉风了”。别的班级只能考虑怎么得总分第二。刘景扬参加的所有项目都以令对手“绝望”的方式夺冠,她一次次破掉的是自己保持的校运会纪录,“校运会纪录现在都还是她的。”

初二的时候,她代表南宁市参加广西区运会,获得100米短跑、200米短跑、100米栏三个个人冠军,以及4x100米接力冠军和4x400米接力第三。小小年纪,便是横扫广西无敌手的存在。

2025年11月19日,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田径项目女子100米栏决赛,广东队选手刘景扬(右)在比赛中冲线(新华社/图)

这么多年里,有好多人,包括刘景扬,会告诉黄春雷关于女子跨栏比赛的消息。但黄春雷从手机上看到更多的,还是推给她的关于吴艳妮的消息。几乎所有的受访者都会告诉我,不要比较吴艳妮与刘景扬,她们都是好的运动员,但她们性格和处世方式差异明显。如今的世界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巨大的综艺节目,包含竞赛部分和真人秀部分,不管身处其中之人是被动还是主动。

第十五届全运会女子100米栏决赛准备开始的时候,电视机前,吴艳妮一眼就能辨认,她有标志性动作。黄春雷需要确认跑道上是不是有“施家莉”,“刘景扬”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都太陌生。

在跨栏界,“施家莉”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我和刘景扬谈起一本出版于2021年的书——《我国跨栏项目优秀运动员关键运动技术特征研究》。这本书涉及的比赛大多数由当时的国家体育总局体育科学研究所硕士研究生程泓人与中国田径协会跨栏组教练托德·亨森合作拍摄完成,他们对这些比赛视频进行了数据分析。

他们分析的第一场比赛是2019年全国室内田径锦标赛南京赛区的比赛,施家莉获得了这次比赛女子60米栏的冠军,并打破了PB。“2019年,我好像是破了三次PB,60米栏破了两次,到室外破了一次100米栏PB。”刘景扬说。

在这本分析跨栏技术的专业书里,触地时间(Touchdown Time)被认为是关键运动技术参数指标。刘景扬在2025年全运会之前的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100米栏比赛中,在领先的情况下摔倒,很多观众从视觉感官上认为是雨天地滑,刘景扬则说,这是自己跨过栏之后下地的技术出了问题。同样的画面,会因看的人而不同。

许多人会为她在2025年全国锦标赛上的表现惋惜,她赛后却有些欣喜。她明确了自己的实力和问题所在,这些加在一起,会让全运会的比赛更有期待。

她缺的也许就是运气。如果单看这本分析2019年跨栏运动员比赛数据的书,施家莉被众人所知,并不需要等到2025年的全运会,在她改名“刘景扬”之后。

2019年5月11日,日本横滨,2019世界田径接力赛,施家莉和吴艳妮参加男女跨栏接力预赛(视觉中国/图)

消失的施家莉

黄春雷经过这样的等待过程——施家莉怎么就没有消息了呢?“我问她,她说她受伤了。”2021年的全运会,因为受伤,施家莉没有跑进女子100米栏的决赛。她参加的前两届全运会,都没有进入决赛。

2021年,是她情绪低落的一年,她的父亲在这一年因骨癌去世。当时是新冠疫情期间,她回一次南宁照顾父亲并不容易。父亲去世的时候,因为训练走不开,再加上新冠疫情管控的限制,她没能跟父亲作最后的告别。

而将刘景扬从南宁带到珠海培养的教练戴建华已经因病坐在轮椅上好几年。她的师姐吴水娇在2019年的一次兴奋剂检查中因尿样呈阳性被中国田径协会禁赛4年,作为主管教练,戴建华被禁赛两年。

刘景扬一度在上海跟着孙海平训练,受伤之后,她回到广州二沙岛做恢复,跟着麦国强教练训练。她决定留在广州,为自己的最后一次全运会做准备。

在二沙的训练馆里,麦国强手下的十几个队员,从下午1点半陆续开始训练。他主管的还是跳远,他会大声地冲着他们说话,某些时候,可以称作“骂”。“像吴瑞庭这些队员,是我从小带到大的,他们都习惯了。”吴瑞庭在当天下午获得麦国强的称赞最多,他的弹跳有着肉眼可见的天赋。他在2025年获得了全国田径锦标赛三级跳远冠军并打破亚洲纪录,他还卫冕了全运会三级跳远冠军。

麦国强对自己训练的女运动员没能拿到2025年的全运会三级跳远冠军感到不甘,但刘景扬给了他意外之喜。

2026年1月30日,广东省二沙体育训练中心,麦国强在指导刘景扬训练(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图)

训练馆被分成两部分,其中一个方向是三级跳远,另一个方向是跨栏。跨栏的这个方向,明显人少,刘景扬带着几个年轻人在训练。“为她以后做教练考虑,让她带带新人。几个人在一起训练,她也没那么寂寞。”麦国强跟刘景扬说话的口气明显不一样。

“我跟她说过,你跟我练,我们是合作的关系。”麦国强说,“我们的思路比较合拍,比较融洽,她的执行能力很强。玩命练不叫执行力,执行力是我想叫你怎么干,你能干出来,那才叫执行力。”

刘景扬在全国锦标赛上摔倒后,麦国强给她做了分析总结。“网上有人讲了各种原因,但我仔细看了她的整个过程,觉得不是人家讲的原因,而是另外的原因。我说出来,她马上会想,好像是哦。她有很好的一点是,能记住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一说,她就明白。有的队员怎么讲都讲不清楚。”

麦国强1978年就来二沙了,除了进国家队去过北京几年,他一直待在这里。他已经过了退休的年纪,现在是返聘教练。他其实也是国家队的教练,但他不愿去北京。在广州,在二沙,训练条件更适合他。而且,这么多队员,怎么走得开。教练员在各方面都要管运动员,“像高级保姆,退役以后的工作都要帮他们想想办法。”

“训练是枯燥的,教练员其实是很无助很孤独的,人家帮不了你,你想的人家未必能想得到体会得到。”麦国强说,“这一行,要有兴趣爱好才能坚持。除了这一行,别的也不会。”

下午的训练结束了,麦国强推着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在训练中心的路上走,说起自己刚做运动员的时光。他是广东佛山人,十几岁刚来省队集训时,穿的衣服都是上一届留下来的,集训完,衣服还要还回去。跑的是煤渣跑道,穿的是铁皮加钉子的那种钉鞋。他会觉得以前的运动员专注度更高,“现在的社会对运动员的影响太大,跟以前没法比。”

我们聊起了什么是“美”,或者说,什么是“运动之美”?

“赛场上,运动员比的是竞技体育,比的不是选美。成绩好了,那是真美。”麦国强说。

“对于一项运动来说,比如跨栏,跑的时候呈现出美感,才容易出成绩?”我问他。

“肯定的,这是运动之美,我挺享受这些的,三级跳远也是一样,跳得好会很美。”

黄寿强和下岗的妻子在衬衣厂宿舍区开了一家改衣服的小店(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图)

梦想和圆满

沛鸿民族中学在南宁市桃源路,南宁市体校也在桃源路。这是刘景扬为什么跨学区来此读初中的原因。她在小学时展现的天赋被南宁市体校看中,体校设有文化课,可以在这里读书和训练。刘小平则希望女儿能够接受正常的初中教育,在每天教学课程结束后,再到体校接受训练。初中三年,刘景扬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觉得这是她人生至今最辛苦的时光。

黄春雷是数学老师,前些天,她从家里翻出以前班上学生的成绩表,特地看了看施家莉的成绩。她排名中上,120分满分的数学,她考了超过一百分。这在黄春雷教过的体育生里是极其罕见的。而且,从未见过她迟到或上课打瞌睡。“她的妈妈非常关心女儿的学习,不会因为她是体育生而耽误学业。”

单小梅告诉我,刘小平跟她说过,希望女儿有机会再读读书。许多运动员都有名牌大学的头衔。但刘小平觉得,那只是挂个名,退役以后专心认真地学,才能学到真本事。

刘景扬读初中时,黄春雷会看到刘小平拿着炖好的汤到学校,等女儿下课,给她吃了再去训练。

单小梅知道更多。因为家境不富裕,刘小平经常是一个鸡蛋一个西红柿煮碗面,省下钱给女儿买牛肉吃。运动员长身体,营养得跟上。

在南宁的学校里做管理员的时候,刘小平会在校园里捡饮料瓶去卖。“她告诉我,家莉放假了也会来帮她捡瓶子。”单小梅说。

“她的父亲呢?”这是我好奇的地方,在受访者的讲述中,她的父亲都是难以见到的人,包括刘景扬。

“她爸爸酷爱音响,自己组装音响。因为要调试音响,声音很大,这样会影响小孩,他就在外面租房子,不能经常和家人在一起。”这是单小梅的解释。

从衬衣厂到跑马场,从宿舍区到学校,几乎所有见过刘小平的人,都能感到她对女儿的付出。

在衬衣厂宿舍区一家改衣服的小店,老板黄寿强说起他看第十五届全运会女子100米栏决赛的时候,直到最后的冠军决出,他都不能确定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就是“家莉”。“她十几岁就去珠海了,长大后很少能在南宁见到。”但他看到冠军跑到看台边上与刘小平拥抱时,他确信这就是“家莉”。“我们这里出了全国冠军,还是很激动的。”黄寿强的妻子和刘小平老家都是四川,她们都是衬衣厂的车工。

单小梅看错了电视频道,把“5+”当成了“5”,她没能第一时间看到“宝贝女儿”夺冠。但在视频时代,这都不是问题。在视频里,她看到刘景扬拥抱了自己的妈妈刘小平,眼泪马上流了下来。她明白这对母女经历过什么,她能想到的太多。她会想起吃西红柿鸡蛋面的刘小平,捡饮料瓶的刘小平,穿过时旧衣服的刘小平,没有钱装修毛坯房的刘小平,在丈夫的葬礼上沉默的刘小平……

许多人都看到了刘景扬与妈妈拥抱的场景。这会让我思考一个问题——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跟他人共情,我们共情的是同样的东西吗?或者说,大多数人被打动的是什么?

廖胜柳是刘景扬读初中时所在8班的班长。她现在上海的一家央企工作。在工作的间隙,她在电话里跟我谈起“家莉”。在沛鸿民族中学,每当新年来临,学校会有千家宴活动,每个班级会表演一个节目。2012年,8班要排练的节目改自美国影片《歌舞青春》中的一段。其中的一个男主角,她们想到由身材高大的施家莉反串。施家莉可能是全班最忙的同学,因为她白天上课,晚上训练。排练的时间被安排在中午,她认真投入地跟同学们完成了这部歌舞剧的片段。廖胜柳说起这些往事,还能在电话里听出青春的飞扬。

在刘景扬夺得全运会冠军的晚上,廖胜柳在微博上刷到了关于她的各种评论。一个评论说:“一个冠军没人知道……”廖胜柳转发了这条评论并留言:“我知道!冠军是我的初中同学!以前校运会我们班就是让人害怕的存在!她的夺冠闪耀了我们的青春……”

“刘景扬夺冠之后,你是什么感受?”

“觉得梦想是可以实现的,”廖胜柳说,“自己的青春因为别人的成功也得到了某种圆满。”

刘景扬(后排左一)与初中同学、老师合影,第二排右一为黄春雷,第二排右三为廖胜柳(受访者提供/图)

种子生长的地方

我问刘景扬:“对你而言,跨栏的时候,哪一个栏最重要?”

“就跨栏来说,不是哪一个点是最重要的,而是贯穿全程,保持全程的流畅性。”她说,“如果只加强某一步,其他没有重视,整个全程下来就不会太好。”

在某种程度上,人生就是跨栏。

2004年,刘翔在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的男子110米栏决赛中夺冠。刘景扬那年7岁,刚上小学。她和妈妈两个人在衬衣厂宿舍看了电视直播。

“太热血了。”这在把跑步当强身健体运动的刘景扬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在南宁,我们花了几天时间去感受孕育这颗种子的土壤。在刘景扬从小吃到大的一家米粉店门口,在灯火通明的菜市场,在她上学路过的街道,在她读书的教室、跑步的体育场,如此种种,你会觉得这会跟她成为现在的自己有关系,但可能又不那么相关。她所读的那些书、看过的访谈、经历的人生,构成了她的内在世界,她在外在世界的赛场上有追求,内在世界同样如此。

刘景扬是难得如此跟我们深谈的运动员,也许她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只是运动员,她通过生活和思考,在做一个“完整的人”。

2025年11月19日,广东队选手刘景扬在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田径项目女子100米栏决赛后与成绩显示屏合影(新华社/图)

人生就是不断去接受——对话刘景扬

复盘全运会比赛

南方人物周刊:全运会夺冠那一瞬间,是不是成为了你人生的分水岭?

刘景扬:我依旧得训练,虽然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但我觉得那一瞬间就这么过去了,对我的职业生涯或人生来说,没有特别大的变化。

南方人物周刊:夺冠之后,你说了一句话:“我用自己的青春做了一场自我实现的梦。”如果把这句话拆开来看,“青春”、“自我实现”、“梦”,怎么去理解这三个词?

刘景扬:我八九岁开始,就在田径的赛道上,现在快三十岁了,依然在赛道上,田径贯穿了这么多年,是我的整个青春。

我通过练田径,练跨栏,找到了自我的价值、自我的意义。

我想拿到一个成绩,去证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这么多年起起落落,有过好的成绩,也有过低谷的时期,这么长的时间,对自己来说,就像做了一场梦。

南方人物周刊:我们来复盘一下这场决赛,之前和之后都有什么想法?

刘景扬:其实时间很短,脑子有时都没反应过来,从开枪,途中跑,到最后的冲刺,脑子想的是跨完一个栏,再跨下一个栏,最后冲线,我只能感受到这一点。我看不到其他的对手,我只能是专注眼前的栏,然后去跑。

南方人物周刊:麦国强教练说过,你只要前五栏不输,就有很大的把握?

刘景扬:我的前三个栏弱一些,训练当中,加强了前三个栏到五个栏之间的速度,想着,死死咬住对手,到后面发挥自己优势的时候,能保证有一个优势出来。

南方人物周刊:看统计数据,决赛的时候,你的起跑是最慢的,这是弱项么,还是保险起见?

刘景扬:我起跑一直都是弱项,我在赛前两个星期的时候,刚改了起跑,有些不适应,在反应上就会比其他人差一些。(

南方人物周刊:五个栏之后,你的优势开始显现了。

刘景扬:我之前并不是后程很强的选手,是在这一年的训练当中,慢慢提升上去的。我刚回来的时候,100米成绩很差,我都跑不过那几个跳三级跳的选手。

南方人物周刊:为什么后来能够跑得更好?

刘景扬:跟赛前训练有关系,我会加强训练这一块。全国锦标赛摔了那一跤,我会特别在意那个地方,到了七八个栏的时候,会给自己提一个醒,那个地方要怎么去做。

南方人物周刊:在观众看来,在那里摔倒,是不是场地太湿滑?

刘景扬:不是,纯纯是我自己的失误。速度提高,节奏变化,反而让自己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技术动作应该怎么做,一下子没有转变过来。(

南方人物周刊:摔倒之后,你看上去非常懊恼。

刘景扬:摔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一直在想,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失误?练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摔成这样子过。

其实摔完之后,回到后场,我还是很开心的。因为我知道有变化,有变化对我来说是好事。我跟麦导说,其实摔这跤挺好的,在后面的两三个月,我可以找到一个方向去加强。而且在全国锦标赛预赛的时候,我破了PB。我知道我肯定还有提高的空间,这无形中给了我一点点信心。

南方人物周刊:你当时摔倒后,林雨薇第一时间上来安慰你,全运会夺冠后,她也第一个上来祝贺你,跟她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刘景扬:大家很早就认识了,大家都练过很长时间,都很辛苦,都是为一个梦想坚持下来,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南方人物周刊:那吴艳妮呢?

刘景扬:我没有太关注她。

南方人物周刊:但网上经常会有人把你跟吴艳妮作比较。

刘景扬:每个人的个性不一样,但能让这项运动被大家看到,这是很好的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想过自己以后没有达到大家的期待,该如何应对?

刘景扬:我会稍微屏蔽这些,专注在训练上。你没办法控制别人说什么,骂你也好,夸你也好。

南方人物周刊:自己有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从小到大,有变化吗?

刘景扬:很小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成为职业运动员,只是想着能有一份舒服的能有成就感的工作。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图)

那些影响过我的人

南方人物周刊:你跟过一段时间孙海平教练,在他那里训练,有什么样的感受?

刘景扬:孙导对跨栏专项技术的理解是非常到位的。比如,在他那里训练,我会意识到,神经的训练比肌肉的训练更重要一些。用神经去支配你的肌肉,将你的神经训练到更强大的时候,才能激发你肌肉的动力。

我小时候就特别想到孙导那里去训练,曾经还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寄给他。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

南方人物周刊:你当时写了什么?

刘景扬:写了多喜欢他,想跟他一块训练。大概是小学六年级还是初一。

南方人物周刊:读初中的时候,参加广西区运会是一个转折点?

刘景扬:读初二的时候,代表南宁市参加区运会,报了三个个人项目,两个团体项目。100米、200米、100米栏都拿了冠军,4x100米拿了冠军,4x400米拿了第三。

南方人物周刊:这坚定了自己走专业的道路?

刘景扬:自己有这个成绩,为什么不试一下,就是这样的想法。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去的珠海跟戴建华教练训练?

刘景扬:是戴教练的老公,他来找了我,给了名片,要了电话号码。我们先去珠海看了一下,看到我的师姐吴水娇在练跨栏,觉得太厉害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到珠海的体校之后,妈妈去那里做了宿舍管理员的工作。你觉得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些年对你的影响是什么样的?

刘景扬: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倔,做什么事情都非常执着的一个人,她想做什么事情,就一定会办到。她是我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的一个原因。

南方人物周刊:她有对你很严厉的时刻吗?

刘景扬:她基本上都很严厉。

南方人物周刊:你为什么改名字?

刘景扬:这个我不太想说。

南方人物周刊:网上有人说,你爸妈离婚了,所以你要改名字?

刘景扬:他们没有离婚。我爸在2021年的时候去世了。

南方人物周刊:2021年是怎么过的?

刘景扬:那一年是新冠疫情期间,回去会被隔离几天,回来又会被隔离几天,去照顾他没有那么方便。我爸从生病到去世,都是我妈在照顾。我妈确实是非常辛苦。那时候,因为我爸的这些事情,会挺烦的。

南方人物周刊:你爸有给你留下什么样的话吗,希望你以后怎么样?

刘景扬:其实我跟我爸没有太多语言上的交流和沟通。但我知道,他的微信头像和背景,都是我。我觉得我一定会让他感到骄傲的。

南方人物周刊:还有一件遗憾的事情,戴建华教练去世了。

刘景扬:全国锦标赛结束后的一个星期,戴教练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平时她基本上给我发的是文字,但那天她跟我是视频通话。她那时候在医院做透析,插着管,旁边是她家的保姆阿姨。保姆阿姨跟我说,戴教练想跟你说点话。那个视频之后一个星期,戴教练就去世了。那时候,我还跟戴教练说,到时候好好看我全运会的表现。但是她最后没有看到我(全运会夺冠),非常可惜。之前每次回去,我都会去看她。

2025年11月19日,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田径项目女子100米栏决赛,福建队选手林雨薇向夺冠的广东队选手刘景扬(左)表示祝贺(视觉中国/图)

南方人物周刊:会不会觉得,她看到了。

刘景扬:会。她对我的期望是非常大的,她一直认为我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四年前的全运会之后,她对我说,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你一定可以的。

南方人物周刊:她跟你的最后一段视频,说了什么?

刘景扬:她那时候跟我说,在训练上需要加强什么,要注意什么,包括我为什么摔倒,她是怎么看我摔的这个过程。她觉得,只要我不摔,我也能破13秒,能够拿到好的成绩。

南方人物周刊:我看到过一张照片,她坐在轮椅上,你站在旁边。

刘景扬:从2016年开始,她就坐在轮椅上了。但她每天坚持来带我们训练。

南方人物周刊:她是改变了你人生的教练。

刘景扬:对。我从学生运动员到专业运动员,是她把我带到专业领域上来的。在她身上我真正了解到了,什么是一生只干一件事情。戴教练从运动员到带运动员,自己拿到了很好的成绩,把运动员也带到了很好的成绩。

南方人物周刊:她的性格是怎么样的?

刘景扬:非常豪爽,大大咧咧,脾气也非常暴。嗓门特别大,包括生病之后,嗓门依旧很大。田径场的一个对角,她随便一喊,我们都能听到。

南方人物周刊:你什么时候到了孙海平教练那里?

刘景扬:我在2018年年底到了国家队,跟外教练了三年。2021年5月份到孙导那边,中间也去过孙导那边几次。那时候,外教没办法回国啊,回国了也要隔离。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孙海平教练那里见过刘翔吗?

刘景扬:我很早就见过刘翔。应该是2013年还是2014年,当时跟我师姐吴水娇在上海集训。那时候跟着孙导,见到了刘翔。

南方人物周刊:师姐吴水娇对你有什么影响?

刘景扬: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学习师姐的技术。其实我跟师姐在技术特点上是两种类型,我师姐(身高)只有1米6多一点,我比师姐高一大截。但她的技术可以说是全国最好的,她能跑到12秒72这个成绩,我一直在学习。

南方人物周刊:你对她被禁赛的事情感到遗憾吗?

刘景扬:肯定会遗憾。我觉得师姐还能跑出更好的成绩。

南方人物周刊:戴教练因此也不能带队员了,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应该很大。

刘景扬:她一辈子就做(跨栏)这一件事情,不能做她最热爱的事情,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非常难受的。

南方人物周刊:这影响到了她的身体健康?

刘景扬:我觉得会有影响。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全运会夺冠,可能对很多人,包括逝去的人,都会带来某种宽慰。

刘景扬:他们如果能看到我夺冠的那一刻,他们一定非常开心。我觉得达成了他们的愿望。

刘景扬与母亲的合影(资料图/图)

渡过人生低谷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到过自己喜欢的一本书,迈克·辛格的《臣服实验》。书里有一句话经常被引用:“如果生命让一些事情发生,那就把它们都当作是来引渡我的。”

刘景扬:那本书是我两三年前看的了,刚好是在我人生低谷的时候。我觉得这本书对我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当自己非常焦虑不能干出什么事情的时候,我觉得要沉下心来,做好眼下的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全运会冠军,是这样的态度给你带来的?

刘景扬:全运会决赛,我在候场的时候,其实比我在全国锦标赛的时候还要放松。因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站在决赛跑道上了。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那剩下的比赛,我就尽力去享受,去做好我应该做的东西。结果怎么样,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做的就是起跑,然后攻每一个栏,最后冲线。

南方人物周刊:全运会的决赛,你当时认为是最后一次比赛了?

刘景扬:说实话,之前的打算是,比完这一届(全运会),不管成绩怎么样,我都退役了。我该当教练也好,或者去学习其他的东西也好,我就当作最后一届去比了。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计划有变是吧?

刘景扬:)计划有变。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要为亚运会准备?

刘景扬:现在所有的训练计划都是为亚运会,(争取)拿到亚运会门票。

南方人物周刊:每天的训练是怎么样的?

刘景扬:还是跟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每天早上起来,我怎么还在这个地方,我不是已经退役了吗?然后收拾好自己,下来训练。

南方人物周刊:以为梦做完了,但梦还在延续。

刘景扬:梦做完了,开始下一场梦了。

2014年10月1日,仁川亚运会女子100米栏决赛,中国选手吴水娇夺得冠军(视觉中国/图)

忽然的“运气”

南方人物周刊:你夺冠之后,大众对你的评价非常多,你怎么看这种现象?你有去看过他们的评论吗?

刘景扬:我会去看。我认识的运动员,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坚持下去的很多。我很幸运,走了这么长的路,能够被大家看到。话说回来,我只是做了一个普通运动员做的事情,拿到了好的成绩,就只是这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南方人物周刊:以前有没有考虑过,到退役都没有拿到一个好的结果。

刘景扬:这种情况很正常。到2025年,前三届的锦标赛我都没有进过决赛,包括第四届,我摔倒了,都没有跑完锦标赛。我没想过自己全运会能拿到这样的成绩。

南方人物周刊:你是怎么跟了麦教练训练?

刘景扬:当时受伤之后,刚好全运会放假。我先回二沙先练着,然后等孙导(孙海平指导)那边通知,再回上海。在这边练了一个星期,就产生想法,不如留在这里吧。

南方人物周刊:怎么产生的想法?

刘景扬:首先,我看到麦导的训练计划,他们练的东西,正是我缺的东西。另一方面,那时候我受伤了,在二沙这边可以得到医疗帮助。

南方人物周刊:一个跨栏运动员,跟着一个三级跳教练训练,之前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刘景扬:我在南宁的启蒙教练也是跳远教练。我之前练过跳远,练过三级跳,其实运动项目之间很多是相通的。

戴建华(前排)(资料图/图)

我成长的地方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沛鸿民族中学的同学群里说,要回去跟他们聚,聚了没有?

刘景扬:我想去,但没时间啊。(

南方人物周刊:南宁是你成长的地方,给你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刘景扬:南宁是一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城市,南宁有很多小吃街,我以前每天去上学的时候,都会穿过小吃街。说实话,我在南宁上初中的那段时间,是我最辛苦的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每天早上要6点钟起床,去学校,白天要上一整天的课,然后下午五六点钟才去训练。但那段时间也是我最充实的一段时间。

每次想到那个时候,不管是训练还是学习,我都能把它安排好,在我低谷的时候,我会想起那段时间。既然那段时间那么辛苦,我都能做好,为什么我现在不能?每次觉得自己快要不行的时候,去想一下那段时间,都会给我一些力量。

南方人物周刊:那时候,你跟父母在一起生活?

刘景扬:跟我妈。

南方人物周刊:爸爸呢?

刘景扬:其实不好意思讲,他不是经常跟我们一块住。

南方人物周刊:衬衣厂倒闭之后,家里的生活是不是会比较艰难?

刘景扬:是。妈妈不在衬衣厂上班之后,她之前的一个同事推荐她去一个学校做管理员,也是非常辛苦。

南方人物周刊:听说你妈妈跑步很厉害。

刘景扬:她太喜欢运动了。她现在也经常跑步,每次跑个五公里,跑得比我快。

南方人物周刊:因为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妈妈经常带你跑步?

刘景扬:是的,小时候病很多,好像每个月都要去医院。

南方人物周刊:一个体弱多病的人,最后成为了优秀的运动员,这样的人生反差有点大。将近三十年的人生,是规划好的,还是意料之外的?

刘景扬:对我来说,完全是意料之外。从兴趣爱好开始,然后从学生运动员到专业运动员,其实每一步自己都没有想到。走到一步,需要转变,就自然做出了转变,我自己也不喜欢去规划太长远的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中间有想过放弃吗?

刘景扬:有,肯定有。每次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会想,自己都没有去做,会不会遗憾?

刘景扬三周岁留影(资料图/图)

爱读书的运动员

南方人物周刊:你爱好看书,这在运动员里比较少。

刘景扬: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看书。妈妈去上班,把我关在家里,家里没有人陪我玩,很无聊,没事干,我只能看书。

南方人物周刊:现在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刘景扬:基本什么书都看。文学、哲学、科普类的都看。

南方人物周刊:最近有看哪些书?

刘景扬:我前段时间看的是《项塔兰》,一共三本,说是真实故事改编的小说,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现在还在看的是《我的阿勒泰》那一系列的书,看了两三本,我前段时间特别想去新疆玩,就去看李娟写的书。

南方人物周刊:李娟文章的哪些特质会吸引你?

刘景扬:我觉得她写的文章情感非常细腻,我是对情感非常敏感的人,能够感受到她写的散文中主人公的一些情感,这些我能够接收到。

南方人物周刊:训练之外,会有情感生活吗?

刘景扬:我们在的这个圈子非常小,没有什么机会去认识和接触到其他人。而且,我是一个相对喜欢独处的人。训练的时候,我会跟大家玩到一块,回到房间,我也不会去串门。我每天跟大家交流相处的时间就是在田径场的这一段时间。

南方人物周刊:你是内向的人吗?

刘景扬:我是非常内向的人。特别是刚到一个集体的时候,不太爱说话,自己蹲在角落,就是所谓的“老鼠人”。

南方人物周刊:运动员在赛场上往往表现出非常有激情,内向会与此产生矛盾吗?

刘景扬:实际不冲突。有的运动员比较喜欢竞争,但我是比较佛系的人。主要是每个人的想法和目标不一样,可能有的人是想去跟别人竞争,有的人是喜欢跟自己竞争。我是属于喜欢跟自己竞争的这种人。

南方人物周刊:作为女运动员,你是怎么理解女性主义的?

刘景扬:女性力量一直都存在,只是到现在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挖掘出来,是很好的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这方面的书会看一些吗?

刘景扬:我之前有看过,比如波伏娃的《第二性》,但还没仔细看。

南方人物周刊: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视频?

刘景扬:我相对比较喜欢看一些访谈类的节目、一些纪录片,我这段时间特别着迷(央视)10频道,会去很多地方,去讲那些地方不一样的文化,会跟很多人去沟通交流,然后了解他们背后的故事,非常喜欢这样子。昨天晚上,我在看《陈鲁豫慢谈》,每一期我都有看。

南方人物周刊:访谈里的故事,会带给你启发?

刘景扬:她们的故事能够给我带来非常大的力量,在我遇到不顺的时候,让我平静下来。

南方人物周刊:让自己平静下来,是你追求的状态?

刘景扬:人在急躁的时候,是做不好事情的。在全运会决赛前,我在酒店做了十分钟冥想。我觉得对自己非常有帮助,调整呼吸,去掉杂念。

南方人物周刊:你喜欢的《臣服实验》,作者迈克·辛格说的就是冥想。

刘景扬:我看这本书之前,已经在冥想。我从2018年、2019年开始冥想。一开始很困难,5分钟,怎么这么长,脑子里是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半个小时,清空杂念,专注应该做的事情,专注自己的生活。

南方人物周刊:你是一个希望探索精神世界的人?

刘景扬:对,我有好奇心,不管是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我都想去了解一下。

南方人物周刊:对物质世界是不是相对看轻一些?

刘景扬:我不是一个很有物欲的人。有时候去逛街,但什么都不是很想要,算了吧,还是回家吧,心情也挺好的。我出去的时候,更想找一个公园,然后躺在草坪上看书。

2026年1月30日,刘景扬在广东省二沙体育训练中心(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图)

那一辈人

南方人物周刊:聊聊麦国强教练,他说自己是暴躁的人,但对你没那么暴躁。

刘景扬:我以前非常怕他。要进电梯,看到他想回头跑的那种。来跟他训练之后,他对我还是和蔼的,对我会克制一下,不会骂出来。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全运会夺冠后,他对你说了什么?

刘景扬:他们那一辈男性很难表达自己的情感。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他其实很骄傲。他走过来拍拍我,我就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了。

南方人物周刊:那一辈男性,是不是也包括你爸爸?

刘景扬:对。

南方人物周刊:跟你聊天,有一种感觉,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爸爸在很多时候是不是缺失的?

刘景扬:对,是。

南方人物周刊:他是不是都没有怎么跟你们母女在一起生活?

刘景扬:很少。

南方人物周刊:这样的关系比较奇特。

刘景扬:我也不理解。

南方人物周刊:你对他会有某种埋怨吗?为什么一家三口不在一起生活?

刘景扬:会的,看到别的一家三口生活在一块,比较融洽,我都很羡慕。

南方人物周刊:缺少父亲的这样一种家庭生活,会是人生的遗憾吗?

刘景扬:遗憾肯定会有。

南方人物周刊:你爸爸去世前,你跟他好好交流过吗?

刘景扬:他生病之后,我回去看他,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开口。

南方人物周刊:即便是意识到了,也没办法改变。

刘景扬:是的。我试图去改变其他人,去改变各种关系,但没办法,只能去接受。

南方人物周刊:人生就是不断地去接受。

刘景扬:对我来说,就是接受,包括比赛。就像上届全运会备战的时候受伤,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我没法接受自己,就没法去做别的事情。慢慢接受了,想办法解决,才能把下一步做好。

2025年11月19日,广东队选手刘景扬(左)与教练麦国强在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田径项目女子100米栏颁奖仪式上(新华社/图)

走一步算一步

南方人物周刊:你会不会给自己的人生设定连续的目标,然后一个个去达到?

刘景扬:我没有一定要达到什么,走一步算一步。

南方人物周刊:你现在在备战亚运会,会想以后的奥运会吗?

刘景扬:对我来说,太长远了。

南方人物周刊:年龄会不会是一个挑战?

刘景扬:对一个田径运动员来说,二十八二十九岁,就算一个比较高龄的年纪了。在这个年纪想要有一个非常大的突破,是非常难的。但既然已经决定再打一仗,那就要做好准备。

南方人物周刊:一个运动员一直往前走的话,到最后一定是水平下滑,你怎么去思考这件事?

刘景扬:有的人会在顶点退役,不愿看到自己的下滑。有的人能够去看自己的水平一点点地下滑,然后看到更多的人涌现出来。每个人有每个人不一样的想法。

南方人物周刊:有想过退役之后做什么吗?

刘景扬:我还想继续做教练,给年轻的运动员帮助。

南方人物周刊:网上会看到一些消息说,你把全运会获得的奖金捐给学校了?

刘景扬:我不知道这个消息从哪来的,没有这件事情,但我不愿花精力去解释。什么说法都有,如果我把精力放在解释和辟谣上,会分散我的精力,影响训练,我还是专注在训练上。

南方人物周刊:还有哪些不实的信息,你可以纠正一下?

刘景扬:我身高是1米77,不是1米83。(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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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6 第871期 总第871期
出版时间:2026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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